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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小说#短篇小说#恐怖#系列:子夜录

泥娃娃

发布于: 2026年7月14日阅读时长: 7 min

求子祠堂的泥娃娃被王氏偷抱回家,每晚变作一个不会哭的「婴」,天亮又回成泥。她还了娃娃,真怀上了儿子,可夜里摇篮边总多一声轻轻的呼吸,而她那爱哭的胖小子,也不再哭了。

泥娃娃

陈家媳妇王氏嫁过来三年,肚子一点动静没有。婆婆嘴上念佛,背地里没少戳她脊梁骨,话里话外,是嫌她「不下蛋的母鸡」。王氏性子软,只会夜里躲在被窝里,拿袖口捂着嘴,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镇东头有座送子娘娘庙,香火旺得很。庙里不单供泥菩萨——偏殿供着一排泥娃娃,巴掌大,憨憨的,有的坐有的卧,肚皮圆鼓鼓,眼睛是两个朱砂点。来求子的妇人,偷偷抱一个回家,搁在枕边,据说是借娘娘的「喜气」,应了验再送回来,还得加倍供上。这法子王氏早听街坊嚼过,可她脸皮薄,从没敢去。

直到那年清明,婆婆撂下话:过了夏还不见喜,就张罗给陈家续香火,把王氏休了。王氏的男人常在外头跑买卖,家里就婆媳俩,这话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。

端午后一个阴天,王氏到底去了。庙里没人,偏殿静悄悄,泥娃娃一排排望着她,朱砂眼在昏光里亮得有点活。她手抖着,抱起最末一个——那娃娃圆脸,嘴角往上弯着,像在笑。她把娃娃裹进怀里,头也不回地跑回家,塞进被褥底下,心跳得连床板都跟着轻轻颤。

她一整夜没敢睡实,耳朵支棱着,听见外头风把庙角的铜铃摇得叮当响,像在笑她。天麻麻亮时她才迷糊过去,梦里竟真抱着个软乎乎的娃,热乎乎贴着心口,连奶腥味都闻见了。可天一大亮,怀里空了,被褥底下只剩那个泥娃娃,凉津津的,朱砂眼直勾勾望着她,嘴角那点弯,比梦中还真切。

当夜,怪事来了。

后半夜,王氏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——是摇篮。家里本没有摇篮,可那声音真真切切,是竹篾编的摇篮在轻轻晃,咯吱,咯吱,像有人在摇,却没见人手。她屏息听,摇篮里传出极轻极轻的「呼哧」声,是婴孩睡熟的鼻息。

她壮着胆,掀开被角往床尾看——被褥堆里,多了一个婴孩的轮廓,小小的一团,裹在她的旧袄里,安安静静,不哭不闹。

天亮她再瞧,床尾空了。被褥底下,躺着那个泥娃娃,温温热热的,朱砂眼亮得反常,像是刚被人揣过。

头几回她吓得把泥娃娃往床外推,可天一黑,那团暖又悄没声地贴回来,蜷在她脚边,像认了窝的猫。她试着和婆婆说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这等事,说出去没人信,倒显得她疯。她便由着它,白日里当没这回事,夜里由着那小小的暖偎着,竟慢慢生了依赖,仿佛这房里,总算有了个「孩儿」。

往后每一夜都如此。泥娃娃在天亮前变回泥,夜里却成了一个不会哭的婴。王氏又怕又喜,日子久了,竟真觉出做娘的滋味,有时半夜里还伸手去摸那团小小的暖。婆婆也觉出不对——媳妇气色好了,腰身似有圆意,便以为是娘娘显灵,乐得烧了三炷香,逢人便说媳妇有喜了。

可王氏渐渐看出蹊跷。那「婴」从不吃奶,不撒不闹,皮肤底下隐约有泥的纹路,指尖一按,回弹得慢,像没干透的坯。它夜里睁着眼,两个朱砂点直勾勾看她,嘴角那点弯,和王氏抱回的那个泥娃娃,分毫不差。

更瘆的是,它一日比一日沉,一日比一日像活人。王氏慌了,趁一个白日,把泥娃娃送回庙里,原样摆回偏殿,又添了供果,磕了三个头,求娘娘恕罪。

当夜家里太平。王氏松了口气,不多久竟真有了身孕,十月怀胎,生下个胖小子,哭声嘹亮。陈家上下欢喜,婆婆待她好了百倍,连那句「不下蛋的母鸡」再没提过。

只是从那以后,每逢夜里,王氏总在摇篮边听见两样声——一样是亲儿的哭,一样是极轻极轻的「呼哧」,像另一个婴,在暗处,安安静静地,学着呼吸。她去偏殿看,泥娃娃好好摆着,朱砂眼望着她,嘴角还是那点弯。

而她的胖小子,不知从哪天起,夜里也不大哭了。问他怎么了,他只睁着那双黑亮亮的眼,朝摇篮空着的那一头,笑。

有一回半夜,王氏起身去偏房看儿子,借着月色,她看见摇篮里竟并排躺着两个——一个是肉乎乎的胖小子,一个裹在旧袄里,小小的,安安静静。她揉了揉眼,再定睛,旧袄里空空荡荡,只有她自己的手,正无端地,拍着一个看不见的婴。她吓得退回床上,一夜没敢再动。自此,家里添了一桩没人说的规矩:摇篮空着的那头,谁也不许去坐。

子夜录按:送子娘娘借出的喜气,总要还的。你抱回一个不会哭的,便得拿一个会哭的,去填那个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