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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小说#短篇小说#恐怖#系列:子夜录

古井

发布于: 2026年7月14日阅读时长: 7 min

春桃嫁进周家,后院枯井夜夜传出淘米声。她低头一看,井里没有水,浮着她三年前那张要跳井的脸。后来,那张脸从她自家的淘米盆里浮了上来。

古井

春桃是今年开春娶进周家的。她二十,嫁的是周家二小子周庆,人老实,话少,手上有茧,待她不坏。周家是村里有名的殷实户,青砖大瓦房,后头围着一溜篱笆院子,院子西南角有口古井。

井早就枯了。春桃过门头几天就看见,井口用三块青石压着,井绳烂成了絮,垂在砖圈上。婆婆周老太嘱咐过:「后头那口井别靠近,三年前就干了,邪性,夜里闹动静。」春桃点头,可到底年轻,好奇。

头半月她还真没敢去。白日里帮婆婆下地、喂鸡、在灶间烧火,日子过得紧巴巴也安稳。周庆话少,夜里却总把脚炉捅旺了塞进她被窝,自己冻着。春桃心里是暖的。可越是安稳,后半夜那口井就越像根刺,扎在她耳朵里——她总觉得,那淘米声里有人唤她的小名。

闹的什么动静?淘米声。

后半夜,万籁俱寂,别的声都睡了,唯独那口枯井里,传出「哗啦,哗啦」,像是有人在井底蹲着,用木盆一下一下淘米,米粒撞着盆沿,水和米沙沙地响。分明是干的井,连滴水都没有,哪来的水声?春桃把脑袋蒙进被子里,可那声音钻进来,越听越像个人,慢条斯理,一下,一下,在她心口上淘。

头回她忍不住,借了月光摸到后院,趴在井沿往下看。井底黑咕隆咚,啥也没有,三块青石压着的井口,风从砖缝里钻出来,凉丝丝的。她松了口气,以为自己听岔了,转身要回屋——

「哗啦。」井底又一声,贴着她的耳朵。

她低头。井里没水,可她看见了自己的脸。

不是现在的春桃。是三年前的春桃。

十七岁,两根辫子,圆脸还没长开,眉眼水灵灵的,穿着那件她娘生前给做的蓝布褂——那件衣裳她早压了箱底,袖口还补着她自己歪歪扭扭的针脚。井里的「她」低着头,正拿木盆淘米,一下一下,米白水清,抬起脸冲井口的春桃笑了笑,嘴动,像在说:「你回来了。」

春桃腿一软,连滚带爬回了屋,一宿没阖眼。

她没敢跟周庆说。可她心里翻腾——三年前,她确实差点死在这口井里。

那年她十七,许给了周家大郎周福。周福是周庆的哥,在镇上学生意,两人从小定下的。临娶前半月,周福染了时疫,三天就没了。春桃不懂事,哭得昏天黑地,夜里一个人摸到这口井,想着跳下去随了他。是她娘硬把绳子套住她腰,从井沿拽回来的。自那以后,井就枯了,像是被她那一扑,把水吓退了。

她活下来了。后来周庆来提亲,她想着,嫁过来,也算留在周家,离周福近点。她就答应了。

可井里的那个「她」,是三年前那个要跳井的春桃。那个春桃,没被娘拽回去——至少在井里,她没回去。她一直在底下,淘米,等,等这一个嫁进来的春桃,回来。

自那夜后,淘米声越来越频繁。起初只在后半夜,后来天一擦黑就响,有时白日里厨房忙,她恍惚也听见,从后院飘过来,混在锅碗里。周庆问她咋总走神,她说累了。

婆婆周老太瞧出不对,把那三块青石又加了一块,还撒了把糯米在井圈上,说镇镇。声响是轻了几天,可没断根。

入夏那晚,闷热,春桃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后院静得出奇,连虫都不叫。她鬼使神差又下了地,赤脚走到后院,没趴井沿,而是回厨房,舀了半盆清水,蹲在灶下,打算把白天没淘完的米洗了。

木盆里水晃晃的,映着豆油灯的光。她低头淘米,米粒在指间沙沙响。

一抬头,盆里的水面上,浮着一张脸。

十七岁的春桃,辫子,蓝布褂,补过的袖口。正望着她,笑,嘴动,这次她看清了那句话——

「该轮到我上来了。」

春桃手一松,木盆翻了,水泼了一地。她蹲在湿地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

第二天,她跟周庆说,想回娘家住几日。周庆没多问,套了牛车送她。她走时回头,周家后院那口井,三块青石还在,可井圈上的糯米,一粒不剩,像是被人一颗颗捡走了。

她没再回去。可每回淘米,指尖碰到凉水,她总忍不住低头看一眼盆里——怕看见那张脸,又怕看不见。

子夜录按:枯井无水而能照影,非水也,乃井中所藏之魂,借水现形。春桃所见,非镜,乃盆;盆中所浮,三年前之己。录者谓:人有一魂落井,则生生世世,淘米以待归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