傩面
阿禾回村奔祖父丧,发现全村人的脸都长进了傩面里。请神易,送神难,面具须有人戴;他逃出山,可左颊的木纹一日比一日清晰。
傩面
青塘村藏在两山夹着的沟里,一年到头雾多。我阿禾,二十岁,在省城念书,去年冬天接到信,说爷爷没了。爷爷是村里的傩公,守了一辈子的傩祠和那面开山面具。
我三年没回来。班车在盘山道上晃了半天,到村口已是后晌。雾比记忆里更厚,白茫茫压在瓦上。村子里静得出奇——没有鸡叫,没有狗吠,连风穿过竹林的声音都听不见,像是整座村子屏着呼吸。
班车司机把我撂在岔路口,说天黑前得赶回去,这地方他不愿多停。我背着铺盖走那条熟悉的土路,鞋底踩着枯竹叶,沙沙响,可这声响一进村子就像被什么东西吸没了。路边菜畦里该有女人蹲着择菜、骂娃,如今空着;水塘该有鸭,也一只不见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爷爷说过,青塘的傩面一戴,连虫都不敢叫——那时当是哄娃的话,如今踩着满地落叶,脊背上竟沁出一层薄汗。
接我的是村长家的二小子,叫福生。他见了我,笑得勉强,说:「禾哥,你回来了。」我一眼看见他脸上不对——他左腮贴着一层东西,木头的纹路,红的漆,像是半张面具焊在了脸上。他察觉我看,抬手把衣领往上拽了拽,遮住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没敢问。
进了村,怪事一桩接一桩。晒谷场边坐着几个老人,个个脸上都覆着面具:有的只覆半边,有的连额头带下巴全包了,露出两只眼睛,木雕的眉骨高高耸着,漆色剥落处露出原木的黄。他们不说话,见了我就挪开眼,像怕我认出谁。
傩祠在村后坡上,门楣上「驱傩」两个字被雨水泡得发乌。我上去,祠堂里头供着那面开山面具,柳木雕的,三尺来高,怒目龇牙,红黑两色,漆面裂了细纹,像老人脸上的皱。供桌前摆着热饭热菜,香炉里灰堆得齐平,显然天天有人添。
我凑近看那面具,柳木的纹路里渗着经年的油烟,两只眼窝深得不像人,倒像两口枯井。香案底下搁着双布鞋,鞋帮补了又补,是我认得的式样——爷爷活着时常穿的那双。可鞋是干干净净摆着的,不像有人动过。一股冷气从面具背后漫出来,我下意识退了半步,后跟撞上福生,他轻轻「嘘」了一声,像怕惊了里头的什么。
福生跟在后面,小声说:「禾哥,你爷爷……还在里头呢。」
「什么意思?」
「傩公戴了面,神就下来,下来了就不走。你爷爷那年大傩,瘟疫起来,他戴上开山面具请神,神是请来了,可没肯走。村里人没法,就在祠里供着他,天天送饭。他说,只要有人戴着面,神就待在祠里,不出村祸害人。」
我头皮发麻。福生又说:「可面具要人戴。戴面的人老了呢?就得换。前年你爷爷走不动了,村里本想找人接,没人敢。后来……后来福伯戴上去了。」
福伯是村长的爹,我认得,胖胖的乐呵老头。我转头,福生脸上那半张面具,纹理和供桌上的一模一样。
「福伯现在在哪儿?」
福生指了指祠堂后头一间锁着的偏房:「在里面。戴着面,不能摘。摘了,神就找下一个。」
我忽然懂了。这村子为什么这么静——不是没声,是声音都被面具吞了。那些覆着脸的人,不是戴了面具,是面具长进了肉里,成了他们的脸。爷爷没死,他「在面具里」;福伯接了班;下一个,是福生,还是我?
我想走。当晚我把行李收拾好,天没亮就摸黑往村口去。雾浓得像浆,三步外看不见路。我听见身后有鼓声,闷闷的,咚,咚,像是傩鼓,又不像,是从地底下传上来。我跑,脚底下却像踩着别人的步子,一下一下,踏得和鼓点一个拍。
到村口那棵老樟,我喘着气回头——雾里立着一个人,戴着开山面具,三尺高,红黑的脸,正朝我这边挪。我看不清身形,只看见那面具,和我爷爷供桌上的一模一样,漆面的细纹都分毫不差。
我再没敢回头,连夜搭了过路的拖拉机出了山。
回到省城,我住了半月,以为没事了。可每到子时,耳朵里就响起那面鼓,咚,咚,从枕头底下钻出来。前天夜里,我起夜照例去摸脸——左手抚上右颊,触到的不是皮肤,是一层凉的、细纹的木头。
我开了灯,镜子里——
不,我没有照镜子。我把灯关了。
可我到现在,右手还时不时抬起来,去碰左脸那道木纹。它一天比一天清晰。
子夜录按:傩面请神,神驻于面,非人戴面,乃面戴人。青塘一村,皆面也。录者遍访不得其祠,唯闻山中有鼓,自夜半起,至鸡鸣不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