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底的人

老凃的天还没亮就起了。十月末的汊河起了白雾，水面上浮着一层凉气，桨一划，声音闷闷的，像怕惊着什么。

他在这片水上打了三十年的鱼，哪儿深、哪儿有暗桩、哪儿的鲤鱼爱在雨后浮头，他都清楚。今天他没去常去的回水湾，倒把船撑到了老砖窑那一截。那地方水色发暗，底下是早年沉的碎砖和烂木，网下去容易挂，老凃平时绕着走。可这几日鱼价好，他心里盘算，那深弯里许久没人下过网，说不定藏着几条肥鲤。

第一网下去，沉得反常。老凃咬住牙，一寸一寸往上绞。出水时他看清了——不是鱼。网兜里裹着一团用粗布缠紧的东西，下头坠着三块青石，布绳打得死紧，是有人存心把它沉下去的。

他把那团东西拖上船板，解开。粗布里包着一只银镯子，锈得发黑的铜钥匙，还有一只巴掌大的小木船，船底刻着歪歪扭扭的春字。

老凃的手停了。他认得这镯子。八年前，邻村赵家圩的春杏失踪，那姑娘手腕上戴的，就是这么一只绞丝银镯。当时说法是她跟外乡人跑了，赵家寻了半年，她爹老赵后来下了水，再没上来。案子不了了之。

小木船他也认得。老赵生前是个木匠，闲了就给闺女刻玩具，春杏走的那年，他刻了这只小船，说等开春带她去镇上看龙舟。

老凃把东西重新包好，没声张。他撑船靠了岸，踩着湿泥往砖窑去。窑早废了，墙塌了半边，门口堆着柴。他记得这两年有个姓耿的哑巴在窑边搭了棚住着，平日捡破烂，谁也没深究。

窑后头的地里，有新踩的脚印，泥还是软的。老凃蹲下，看见一处刚填过的土，草皮没长拢。他想起去年秋天，有人在河滩捡到过一只女式的旧胶鞋，报了警，也没下文。

他没去翻那土。他五十多岁的人，知道有些东西翻出来，活人未必受得住。他把布包搁在窑门口的石台上，转身走了。

第二天，他照常出船。雾还是那样白，水还是那样凉。网下去，捞上来的依旧是几尾鲫鱼，在舱底扑腾。可老凃总觉得，那深弯的水底下，还沉着别的东西——不是死物，是没说出口的话，是一些人宁愿河替他们记住、也别被人翻出来的事。

他没再往老砖窑去。有些网，捞得起鱼，捞不起真相。水给了他一手旧物，他把它还给了水边。剩下的，让水流自己慢慢磨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