龟精

江右有沈砚者，少习儒业，数赴秋闱不第，遂绝意仕进，结庐于浔水之滨，捕鱼自给。砚性介而静，不与人争，乡党呼为“沈迂公”。

岁在癸丑，夏潦骤至，江溢。砚操小舟出，网得巨龟，其甲如盂，纹作云雷状，重可数十斤。砚喜，将鬻于市。龟忽举首张目，泪涔涔下，似有所诉。砚心恻然，曰：“汝亦惜命耶？”解缆纵之。龟盘桓不去，以爪画沙，作“西”字三，复叩首没水。

邻翁谓砚：“痴儿，得钱可易米，纵之何益？”砚笑不答。

越明年，霪雨连旬，山洪奔下，庐舍漂没。砚方抱梁浮沉，忽巨物破浪而来，视之，即昔所纵龟也。龟负砚，泅行里许，置之高阜古冢之侧。砚喘息未定，回首则故居已没于洪波。

龟伏其旁，徐吐人言：“公昔活我，今以报。然祸犹未已——三日后，此阜亦将崩。公宜徙居村东老槐下，可免。”言讫，以爪再画沙，示方位，遂没。

砚如其言，挈妻孥东徙。果三日，西阜崩，压庐数十。村人皆神之，问所由，砚具以告。

自是龟时一至，或衔莲实遗砚，或于月夜伏阶前，若听砚读《易》。砚亦以米饲之。如是者十载。

忽一夕，风雨如晦，龟来，甲上纹愈明，谓砚曰：“吾寿将尽，今来辞公。”砚泣下，问：“何往？”龟曰：“归渊耳。公晚年当为乡人所敬，慎勿取非义之财，可全首领。”言毕，蜿蜒入水，不复见。

翌日，砚于岸侧得空甲一枚，纹理宛然，持归悬于堂。后砚寿八十余，乡里遇争讼，多就决焉，人皆称“龟叟”。

异史氏曰：物犹知报，而人往往负义，何哉？沈迂公一念之慈，活物于刀俎，而龟以十载相随、一朝相拯答之，岂非“投木报琼”之意耶？世之受人恩而忘之者，视此龟，能无愧乎？然龟之寿，终有穷时；惟人心之善，可历世而不朽。观夫空甲悬堂，非徒志异，亦以风世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