蛙精
老周守着南塘种藕四十年,梅雨过后,一只青背大蛙成了他黄昏的伴。一人一蛙,淡淡相处,蛙来去由心。入秋蛙去,老周被儿子接进城,只在旧院石上留了半碟雨水。多年后大水退去,石上又见青蛙与新藕,像是谁替他守着那口塘。
南塘的水退了半尺,老周蹲在田埂上,看泥里冒出的藕尖。他种藕四十年,塘是他一个人守的。儿子在省城,一年回来一趟,电话里说爸你搬来住,他说塘离不开人。
那年梅雨长,雨停的傍晚,老周撑了只旧木盆下塘摸藕。上岸时,盆沿蹲着一只青背大蛙,比寻常的壮实,眼睛鼓鼓的,不跳。老周说,你也来歇脚?蛙不动。他端了盆往回走,蛙就蹲在盆里,随他进了院。
往后的日子,蛙总在。黄昏老周在塘边除杂草,它就伏在草墩上,肚皮一鼓一鼓地叫,调子慢,像叹气。老周跟它说话,说今年藕价贱,说夜里塘风凉,说亡妻走的那年也是这样的雨。蛙不答,可每回他收工,它都在院门口的石上等着,像送他回家。
有一回老周夜里起身,见塘里浮着一点绿光,走近了,是那只蛙伏在荷叶上,周身潮润,竟不像活物,倒像一段凝住的青气。他没声张,退回去睡了。第二日蛙还在,照旧蹲石上。
夏日虫子闹,藕叶叫蚜虫啃得卷边。怪的是老周那几垄偏偏干净。他疑心是蛙夜里领了同伴来吃虫,又疑心不是。他给蛙起了名,叫青哥。青哥来去由心,他不来逼。
入秋,塘水见底,老周把最后一截藕起上来,听见石上没了青哥的动静。他寻了一遍,塘埂、草窠、水缺,都不见。他立在埂上站了许久,风把他的旧褂子吹得空荡荡。
后来儿子真把他接去了城里。临走那天,老周在院石上放了个浅碟,盛了半碟雨水。他说,青哥要是回来,有水喝。
头一年清明,他托邻居给塘边送了一回藕种。再往后,路远,便只年年托人带话:塘别荒着。
有一年南塘发大水,冲垮了半截埂。水退后,有人在老周的旧院石上,看见一只青背大蛙,旁边长着一丛新藕,叶子绿得发亮,像是谁替他守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