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郎的银簪

镇上的裴货郎挑了一辈子货郎担。两根楠竹扁担，一头木箱装针线胭脂，一头铜盆火炉，走街串巷，手里的铁唤头铮铮一摇，姑娘媳妇就开门出来。

他嘴皮子利，记性也好，谁家闺女要添红头绳，谁家婆婆缺个顶针，他心里有本账。可他脾气倔，认死理，赊出去的账，天王老子也得还。

那年腊月，连雪封了路。裴货郎贪多，绕到河西一条不常走的巷子，想多卖两户再回。天擦黑，巷子空得反常，连声狗叫都没有。他正要回头，忽听一处院门里有人唤：外头的，进来挑挑。

是个年轻媳妇的声音，隔着院门说他家姑娘要买红头绳和银簪。裴货郎挑子一搁，推门进去。院子里静，没点灯，雪光映着三间旧屋，檐下挂着串干辣椒，倒像有人住。那媳妇立在阶下，手里抱着个不满周岁的娃，脸白得过分，指尖凉。

裴货郎解开木箱，摸出红头绳和一支银簪。媳妇接过去，从怀里摸出一支旧银簪递来，说这支抵了，余下的改日补。裴货郎接了，随手搁进箱里。

回程路上，他摸出那支旧银簪看——簪头刻着一小朵梅花，花样他认得，是早年间他亲手卖给河西李家姑娘的。可李家那院子，三年前一场疫，一大家子都没了，如今只剩断墙。

第二天，裴货郎特意绕去河西。巷子尽头那处院门果然塌了半边，雪压着碎瓦，辣椒串早烂成了泥。他隔着墙，看见堂屋供桌上摆着个牌位，边上插着一支银簪，簪头一朵梅花，和他箱里那支一模一样。

裴货郎把箱里的银簪取出来，原样放回供桌，又添了两根红头绳。他没多话，挑起担子，铁唤头在雪里摇了一声，走了。

此后每到大雪夜，他的木箱里总会多出一样东西：有时半截红头绳，有时一支冰凉的银簪，像是刚被人还回来。裴货郎不声张，也不怕，照旧走街串巷，手里的唤头铮铮地响。他明白，河西那户人家，从没真的搬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