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九的担子

临河老街靠水吃水，码头上天天有人等活。何九是这里挑了十二年担子的脚夫，肩膀磨出硬茧，话不多，眼神却刁。谁家要搬货，谁家要送嫁，街坊都爱找他——他从不偷懒，也不多嘴。

那年秋里逢大集，人挤人。晌午时分，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挤到何九跟前，指着脚边一口小木箱说：“挑到槐树巷三号，放下就回，双份脚钱。”何九低头打量：箱子不过两尺见方，桐油刷过，锁扣完好，分量却沉得压手。那男人付了钱，转身说“跟我走”，人却一拐弯没了影。

何九等了一刻钟，不见人。他挑起箱子往槐树巷去。三号是座老砖院，他叩了门，出来一位白头老太太，身后跟着儿媳。老太太目光落在箱子上，脸色一下白了：“这不是……老二走那年留下的么。”

何九心里咯噔一下。雇他的人分明是回来送东西的，偏又不敢露面。他便多留了神：那男人左腿微瘸，右手小指缺了一截，说话带点外乡口音。

他回到码头，在茶摊坐下，问老周可认得这么个人。老周咂着茶：“灰布衫？那是老太太的二小子，早几年闹了祸跑出去，前些天刚摸黑回来，又不敢进自家门。”何九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
第二日天没亮，他又挑着空担路过三号，见院门虚掩。他把箱子轻轻放进门里，隔着门说：“昨儿个有人雇我送这个，人不肯露面，东西我先搁这儿。”说完转身就走。门里静了半晌，才传来老太太低低一声：“……让他进来吃碗饭。”何九没停步。

后来他托人捎话，说那男人常在镇外砖窑后头歇脚。老太太到底去没去，他没问。

入冬后一日，何九又在码头等活，见那灰布衫男人远远站着，左腿瘸着，右手揣在袖里。两人对望一眼，谁也没开口。男人点了下头，转身走了。

何九把扁担换到左肩，心想这世道，许多人回来，又许多人走不掉。河水照旧流，活计照旧有。

箱子底层那封没写完的信，他始终没拆。有些话，写信的人自己也没想好怎么收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