樟精

赣南有村，曰清溪。村口古樟一株，大可数抱，亭亭如盖，覆地半亩。相传此树已历三百春秋，乡人敬畏，呼为樟君，岁时以酒醴祭之。

村有少年木生，家贫，与母相依。母素患咳疾，每值寒冬，喘嗽不得卧。木生为薪所苦，常于风雪夜潜至樟下，折其枯枝以煨火。自谓枯枝坠地，于树无伤，神当不罪。如此者三载。

岁暮，母病转剧，药石罔效。一夕雪甚，木生复往折枝，忽闻树后有人轻笑曰：「竖子，又来偷吾薪耶？」木生骇然回顾，见一老丈立于雪中，衣袂飘然，周身隐隐有樟木清气。木生知遇神，伏地请罪。

老丈扶之起，叹曰：「吾视汝三载矣。折枝为母取暖，孝则孝矣，然何其愚也！枯枝微温，岂敌严冬？」言罢探怀，出樟脑一块，大如鸡子，授之曰：「归燃此物，一室可温三夕。」

木生持归，如言燃之，异香满室，母咳顿减，竟得安眠。木生感泣，欲往谢，明夜寻之，老丈已杳。

越明年，将及惊蛰。老丈忽夜至，色微肃，谓木生曰：「吾受村人香火三百载，本可证果而去。然天数有定，明岁惊蛰，雷火当焚吾身。汝母阳寿，亦尽于此时。吾愿以遗骸为汝母敛——樟木香泽，可护遗体不朽，胜金玉万倍。汝切记：雷作时，远避勿近，收吾焦骸足矣。若强护吾，逆天无益，且恐累及汝身。」

木生闻言悲恸，跪请护树。老丈摇首：「痴儿，吾本山木，得汝孝心一暖，三载如春。今以残躯报汝，足矣。」言毕隐去。

木生归，益谨侍母。惊蛰日，阴云四合，霹雳一声，古樟果为雷火所焚，烟气蔽天。村人皆走避，木生独冒烟入，收焦木数十段，无一伤。是日，母端坐无疾而终。

木生斫焦樟为棺，殓母其中。葬后，棺椁经年犹吐清香，过者皆异之。木生每过村口，望焦土新生之芽，辄悄然立，若有所语，若有所待。

异史氏曰：世人祭神，多求福于己；木生窃枝，乃为母寒。樟君三载窥之，不以窃恕，而以孝怜，终舍其身以报一炊之暖。然则神之灵，不在受祭之隆，而在知人心之微也。彼焦木余香，历岁不散，岂独樟之泽哉？孝子之心，香亦如是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