啄木鸟精

青塘镇东头有家木匠铺，掌柜的叫葛阿木，镇上人都喊他老葛。他五十出头，一辈子只做三样东西：姑娘出阁的樟木箱，老人做寿的八仙桌，娃娃抓周的虎头椅。

老葛挑料有个旁人学不来的法子。他不听卖木材的嘴上功夫，只听后院那棵老樟树上的动静。树是老葛的父亲年轻时栽的，比铺子还老。树上有只啄木鸟，在这枝桠间做了快十年的巢。镇上孩子上学路过，都仰着脖子看它敲树，像看自家养的鸡。

老葛慢慢摸出门道：那鸟但凡笃笃笃连着急敲的木头，里头准藏着暗裂或虫眼；它慢悠悠点两下的，便是正经好料。往后他下锯前，先去后院站一袋烟的工夫，听它敲几声，再动斧子。镇上人笑他跟鸟搭上了话，老葛不恼，只说：树肚里有没有毛病，鸟比锯子先知道。

这鸟来得也蹊跷。老葛的父亲也是木匠，死得早，咽气前还攥着刨子。老人走后的第二年春天，这只啄木鸟忽然就来了，再没离开。老葛总觉得它眼神认人，也认木头，像极了他爹。

去年秋天，镇上要修一条新路，规划线恰恰穿过老葛的后院，那棵老樟树在必砍之列。来谈的人拎着红包，说树挪了你两万块，够买半院子新料。老葛把红包推回去，说：树在，鸟在；树没了，它去哪儿落脚？

对方笑他迂。老葛不争辩，连着几晚拿竹竿守在后院，把想爬树量尺寸的施工员一一赶走。他又托人请了林业站的人来看，说这樟树是镇上最老的一棵，挂了古树名木的牌，砍不得。折腾一个来月，路终于改了线，绕开了后院。

路修通那天，老葛在树底下摆了张小桌，切了块红瓤西瓜。啄木鸟从树梢斜飞下来，落在桌沿，啄了一小口瓜，又仰头看他一眼，扑棱棱飞走了。老葛笑着嘟囔：老伙计，你这回敲得轻，是替我高兴呢。

风过樟叶，沙沙的，像谁在应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