糖人阿四的记号

西街口那棵老槐树下，顾阿四摆了四十年糖人摊。一只小铜锅，一撮麦芽糖，几根竹签，风里雨里，他把一团糖稀吹成老鼠、公鸡、胖娃娃。街坊都叫他糖人阿四，真名反倒没人记得。

阿四话少，眼却不拙。谁家孩子馋，谁家婆娘来赶集，他一眼便知。这年清明刚过，摊前来了个瘦高的少年，约莫十三四岁，天天放学绕到树下，站定了看阿四吹糖人。看很久，不动手买，也不走。阿四留意他左腕，有一块红褐色的疤，像被什么烫过。

第七日，少年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塞进阿四手里，扭头就跑。纸上画着一只歪脖子的糖人公鸡，背面用铅笔写着：我娘说，这是爹留下的记号。

阿四的手抖了一下。歪脖子公鸡，他认得。三十年前，他带过个徒弟，姓沈，手笨，吹出来的公鸡脖子总歪。阿四笑他，沈家小子说，歪就歪吧，权当记号。后来沈家小子娶了亲，去外地谋生，再无音信。

阿四把纸收进怀里，第二日收了摊，寻到城郊。少年家在河滩边两间土屋，娘在门口晒豆腐，见阿四来，手里的笊篱停了。阿四把那张纸递过去。女人看了许久，眼圈红了，说，他爹走那年，临出门塞给孩子这只糖公鸡，说若有一日遇见能把糖吹成活物的人，便是他师父。孩子他爹说，师父最认手艺。

阿四问，人呢。女人摇头，说走了十一年，只头两年有信，后来连信也没了。孩子是去年才翻出那只糖公鸡，问爹去哪了。她答不上，只好教他，去西街找吹糖人的。

阿四沉默半晌，从担子里取出当年那套十二生肖的木模，推到女人面前。说，你男人是我徒弟，不假。这模子，留给孩子。让他学，等手艺成了，自会有人认得他。

他起身要走，女人拉住他袖子，问，师父，您说，他爹还活着吗。阿四回头看了一眼河滩，风把晒着的豆腐布掀起来。他没答，只说，糖人是活物，人也是。活着的人，迟早要回来的。

阿四回到西街，照旧摆摊。只是此后每日收摊前，他总要吹一只歪脖子公鸡，搁在担子最里头。没人买，他也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