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精

苍梧山在西陲，山腰有巨石，状如蜷卧老翁，乡人呼为眠云石。石不生苔，不招蚁，风雨三百年，色如泼墨。

采石匠齐福，居山口三十年，以凿碑为生。独子早殁，只余孙阿磐。阿磐生而喑哑，十岁犹不能言，性却极静，常抱石而眠。齐福每凿石，辄对眠云石絮语：「老友，今日又劳你邻舍了。」石默然，纹丝不动。

岁在丙午，连月不雨。田裂如龟纹，井底生尘。村人聚于眠云石下，焚香乞水。齐福笑指石根：「尔等且看。」言毕，石缝中果渗细泉，滴答成线，竟日不竭。一村赖以活命。阿磐伏于泉侧，以掌承水，咯咯而笑。

有富室周员外，欲凿此石为亡父墓碑，许齐福百金。齐福跪道：「此石有灵，动之必殃。」周员外嗤之，遣悍仆数人，持锤凿至。首锤方落，石面迸出火星，如赤蛇窜起，仆惊退。当夜，阿磐独抱石不归，齐福寻至，见孙已卧石怀，呼吸匀长，若有所依。

翌日，阿磐领村中童子，拾满筐崩落碎石，垒于石下，状如小冢。村人异之，不敢言。

旬后，周员外亲率匠役强凿。锤声未绝，忽阴风自谷中起，飞沙走砾，碎石如雨点扑面。凿者弃锤奔逃，周员外冠歪袍裂，狼狈下山。风定，众人归视，眠云石裂一缝，缝中生意盎然，生幽兰一丛，叶碧花素，吐淡香弥月不散。

阿磐立石前，忽张樱口，含糊呼曰：「公——公——」伸手抚缝中兰，眉眼弯弯。自是每遇阴晴，先于石下抚纹而语，似与故人谋。

齐福殁于次年春。阿磐结草庐于石侧，旦暮不去。乡人过之，常闻石下低语，不知是风是语。

异史氏曰：世人逐金，欲剖灵石以媚死人；而哑童抱石，独得天地之清音。石不能言，其所言者，在风雨泉兰之间，在痴人之心里。彼周员外以百金求碑，碑未成而心先裂；阿磐以无声报石，石裂而生兰。然则万物有灵，非在其形，在其遇也。遇俗子则为货，遇痴儿则为友。可不戒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