萤
沙洲边种香瓜的老周头独守瓜棚,夜里一只格外亮的萤火虫落在他棚口的竹竿上,他管它叫小绿,夜夜留半碗凉糖水。暴雨后小绿绕着芦苇急急打转,领他救起回水湾里溺水的孩子。此后小绿再没回来,可每年夏夜瓜棚四周的萤火却一年比一年密,老周头仍天天摆着那半碗糖水,留给早就不来的光。
老周头在沙洲边种了半亩香瓜,搭个瓜棚守夜。老伴走了三年,儿子在省城送外卖,女儿嫁去了邻县,瓜棚里就他一个人,连说话的都没有。
入夏,瓜地旁的芦苇荡里萤火虫多起来。每晚他蹲在棚口抽旱烟,看那些绿莹莹的光在稗草间飘。其中有一只格外亮,个头也大,总落在棚口那根歪竹竿上,一闪一闪,像是听他絮叨。他管它叫小绿。
他也没别的事,日子一长,竟成了习惯:每天收了瓜,在棚口石臼里留半碗凉糖水。萤火虫又不喝水,那是他自己解渴剩下的,可他总觉得是给小绿摆的。小绿也不客气,夜夜来,竹竿上蹲着,光一明一灭,像在点头。
七月中连下了几天暴雨,江水咬着堤脚涨。雨停那夜,小绿没在竹竿上,却绕在棚外芦苇边上急急打转,光闪得又乱又急。老周头心里发毛,提了马灯蹚过去看。
回水湾里浮着一段木头,上头趴着个娃,是上游李家的孙子,偷跑出来摸螺,脚一滑栽进湾里,抱着浮木喊不出声,水已经没到下巴。小绿带着一蓬萤火聚在孩子头顶,亮得像盏灯。老周头把鞋一脱,蹚进齐腰的水,一把将孩子拽了上来。
他把孩子抱回棚里,生起火烘衣裳,喂了碗热粥。天亮,李家的人找疯了,见娃活蹦乱跳,千恩万谢。老周头摆手,说不是我,是棚外那点绿光领我去的。
打那以后,小绿再没落回竹竿上。
可每年入夏,瓜棚四周的萤火比哪年都密,绿莹莹铺了一地,像谁撒了一把碎星。老周头还是每天留半碗凉糖水在石臼里,自己不喝,留给那点早就不来的光。
儿子回来过一趟,听见他在棚里嘀嘀咕咕,笑他老糊涂,跟个虫子说话。夜里儿子起夜,却也瞧见棚口石臼边一点绿光,闪了一下,又灭了。他没敢声张,只把马灯捻小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