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吴的槐

老吴在槐树巷住了六十年。

巷子窄，两人错身要侧着走。两排老屋挤在一处，檐角几乎碰着檐角，下雨天对门递个酱油瓶都不用出门。老吴家的院墙根，有棵槐树，是他结婚那年栽的，如今碗口粗，半边枝丫探过墙，夏天遮半条巷的荫。

今年开春，巷口贴了红公告：槐树巷纳入旧城改造，三个月内腾退。

邻居们陆续走了。对门开杂货铺的老郑，头一个搬，临走给老吴塞了包烟，说老吴，对不住，我先享福去了。隔壁带孩子的张大姐，搬去女儿家，抱着重孙女跟老吴挥手。不到两个月，巷子里剩老吴一户。

儿子在新区买了电梯房，催了老吴半年。“爸，钥匙都给你备好了，朝南的屋，你那槐树搬不过去，我给您在阳台摆盆花。”老吴说，再等等。

等什么？儿子以为他嫌补偿少，要熬价。不是。老吴自己也说不清。就是每天早起，先去摸那棵槐树，树皮粗粝，像摸老伴的手——老伴走那年，正靠在树上喘最后的气，手还搭着树干。后来每年槐花开，老吴就站树下，闻那股甜香，像她还在。

也不是离了房子活不了。他存折上有钱，儿子也孝顺。可这巷子装了一辈子：儿子在这儿学会走路，老伴在这儿晾了一辈子衣裳，邻居的饭香飘过墙。墙一拆，这些就没处放了。

搬迁截止前最后一周，拆迁办的小伙又来，客气地劝。老吴指指槐树，说，树我不拦你们，可我得跟它告个别。小伙说，大爷，树归园林，保不保不一定。老吴点点头，没说什么。

那几夜，老吴睡不着。他拿手机把槐树从根到梢拍了个遍，又拍了院墙、门槛、老伴常坐的那张藤椅。拍完，设成壁纸。

最后一天，老吴把钥匙交给拆迁办，转身走。走到巷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槐树还在，叶子被风掀得哗哗响，像在应他。他抬手，没挥，就这么走了。

新房在十八楼，朝南，亮堂。儿子摆了盆绿萝在阳台。老吴每天浇水，可总忍不住往楼下看——楼下是马路，没有树，没有巷。他把手机壁纸换了又换，最后还是换回那棵槐。

有回儿子看见，说爸，您要是想，咱周末回老城那边看看？老吴说，看什么，都平了。可下个周末，儿子真开车带他去了。槐树巷没了，一片空地，远处几台机器停着。只有那棵槐，竟还立着，孤零零的，周围圈了绿网。

儿子奇怪，说这树怎么没砍？老吴说，大概是园林留的。他走近，手又搭上树干。风过，槐花落了他一头。他忽然觉得，老伴还在，巷子还在，只是挪到了心里。

回去的路上，老吴跟儿子说，那盆绿萝，你挪屋里吧，阳台我摆张藤椅就行。儿子应了。

老吴想，房子会拆，树会留，也会老。能留下的，从来不是砖瓦，是那些搭在树上看不见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