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岑的印
老岑在文化馆旁刻章四十年,来的人形形色色:新生儿刻名章,老人刻私章领养老金,远行的人刻枚带名的随身。镇上不少人的名是他落下的。他给一对年轻夫妻刻过“百年好合”对章,多年后女方来磨平重刻自己的名;也给故人刻过墓碑小印,手轻得像怕惊着谁。女儿说他这行迟早收,老岑六十岁给自己刻了枚“岑”字小印,说这是给自个儿的,谁也磨不掉。
老岑在文化馆旁刻章,四十年。
他的摊不大,一块旧门板,摆几方石头、几把刻刀、一盒印泥。来的人形形色色:新生儿落地,爹娘来刻枚名章,说等娃会写字,先认得自己的名;老人领养老金,来刻枚私章,按在存折上;有人要出远门,刻枚带名字的随身带着,说万一。
老岑刻得慢。石头先泡水,去砂,再用毛笔反写名,刀走稳,一笔一画,最后钤在废纸上试,清楚了才递过去。他说的少,手上的活替他说话。
镇上人的名,不少是他落下的。
有一对年轻夫妻,恋爱时来刻“百年好合”对章,红盒子装着,当定情物。老岑刻得格外细,说这章要用一辈子。后来两人真结婚,又来刻了给娃的名章。再后来,听说离了,女的上来,把那对章放桌上,说,磨了吧,字不要了。老岑没问,把“百年好合”磨平,重新刻了她的名,说,往后你是你自个儿的。
也有老人来刻墓碑小印,留给后人上坟时钤在纸钱上。老岑刻这种章,手更轻,像怕惊着谁。
老岑的女儿在城里,做设计,劝过他几回,说爸,现在谁还用章,都指纹刷脸了,您这摊迟早收。老岑说,人总得有个名,落下来。女儿笑他老古董。
有回,文化馆要办个老手艺展,来请老岑去现场刻。他去了,坐一天,围观的人不少,有个小伙子说,爷,给我刻个“逍遥”,我要浪迹天涯。老岑真给他刻了,钤出来,字是飘的,像要飞。小伙子乐了,说爷您懂我。
日子照过。老岑的摊子,刮风落雨也摆,只是客人越来越稀。有回一周只刻了两枚,一枚给满月娃,一枚给老人领钱。他也不急,擦擦刀,等。
那年他六十大寿,女儿回来,递他个红包,说爸,我给您刻枚章吧,您自己的。老岑一愣,说,我自己的?女儿说,您给全巷的人刻,自个儿没一枚。老岑想了想,真给自己刻了一枚,单一个“岑”字,小篆,方方的,钤在手腕内侧,说,这是给自个儿的,谁也磨不掉。
夜里收摊,老岑把那枚小印揣兜里。风过文化馆的檐角,铃响了一声。他想,石头会旧,字不会;人走了一茬又一茬,名字落下来,就还在。
第二天,摊子照旧摆开。门板上的石头还是那些,刻刀还是那几把。有人来,他就刻;没人来,他就坐着,看巷子里人来人往,像看一页页翻过的印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