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豆浆

青塘镇的夜，是从石磨转动的声音开始的。葛记豆腐坊的灯每晚丑时便亮了，老葛推磨，小满烧火，白汽从大灶上腾起来，把窗纸洇得发潮。

老葛这人认死理。三年前那个冬夜，裁缝铺的学徒春杏来买豆浆，他刚说"最后一碗"，缸底其实还沉着小半。春杏没买到，撅着嘴走了。那是镇上人最后一次见她。后来风传她跟人跑了，也有人说遭了歹人，案子不了了之。老葛心里存了个疙瘩——若那晚他多盛一碗，春杏也许会晚走一步，错过什么，也未必。

小满是老葛在桥头捡来的，机灵，话多，做事毛躁。他不爱听这些旧事，总说"叔，都过去啦"。老葛不接话，只把磨推得更稳。

雨落下来的那夜，约摸子时，门板被人轻轻叩响。一个穿灰夹克的年轻人立在檐下，说母亲病中念叨想喝青塘镇的豆浆。老葛舀了一碗，递过去，借着灯光打量他——眉眼生得周正，可那股子打探的劲儿，不像来买豆浆的。

年轻人自称沈舟，说春杏是他姨，姐姐早年嫁去邻县断了音信，他替母亲来寻亲。小满在一旁添柴，听见"春杏"两个字，偷偷拿胳膊肘碰了老葛一下。老葛不动声色，只问："你姨左手腕是不是有块红胎记？"沈舟顿了顿，说"是"。老葛心下冷了半截——春杏的胎记在右腕，他当年瞧得清清楚楚。

雨停后，小满悄悄跟了沈舟，回来说人往镇外旧窑厂去了。那地方，正是春杏失踪前最后有人见她的地方。老葛把前后一捋，明白了：沈舟不是来认亲，是来"对账"。春杏当年替窑厂老板娘看账，手里攥着一桩亏空工钱的旧账。春杏一没，账也跟着没了。沈舟是窑厂老板的儿子，怕账本落在旁人手里。

老葛想起春杏失踪前几日，慌慌张张塞给他一块蓝布包，说"葛叔，替我收着，哪天有人来问，你看着办"。他一直压在石磨底下，从没动过。

第二日，沈舟又来。老葛从案板底下抽出那块蓝布，递过去："你姨落下的，垫碗用的，物归原主。"沈舟捏着布角，脸色变了几变，终是没发作，只说豆浆明日再来取。老葛点点头："今夜的凉了，喝不得。"

人走后，老葛把石磨底下的木匣又压紧了些。小满凑过来，压低嗓子问："叔，那匣里真是账本？"老葛望了望窗外渐白的天色，说："真假另说。人家把东西托付给我，我就得替人扛着。春杏到底去了哪儿，我不知。可她托付我，这就够了。"

磨声又起，白汽漫过窗台。镇子醒过来，新一天的豆浆，照常热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