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精

青溪村居万山间，有篾匠沈拙，年五十余，性朴讷而手独巧。村中竹器，十之七八出其手。拙尝语人曰：「竹有节，人亦当有节。」然赋性宽厚，邻有贫者来丐竹篮，未尝拒；岁饥，则减其值以周之。由是家日益贫，而乡党称其善人。

某年冬，大雪匝旬，溪谷皆封。拙自外归，行半岭，闻雪窝中有微声如泣。拨雪视之，一狐偃卧其中，后足陷入猎户铁铗，创甚，血殷白雪。狐见人，目灼灼然，不噬亦不遁，似有乞哀之意。拙叹曰：「汝亦惫矣。」解所佩刀，徐启铗齿，裹以敝袄，负之归。

养于灶下，饲以热粥。旬日，创渐合；月余，能行。拙启扉纵之，狐立于庭，三顾拙而后去，雪地上印梅花数点。

越三载，岁在戊秋。一日薄暮，有女子款其庐。衣裳素净，指如削葱，而腕间系红绳一缕，风动微微。自言阿绾，本流落织娘，闻青溪有沈翁巧手，特来执役，愿学编结以自给。拙视其手，柔而不弱，试令编篾，运指如飞，不半日成一灯架，匀整绝伦。拙大喜，留与共作。

自是阿绾晨兴而炊，昼则同编竹器，夜则挑灯相对。其所传新样，皆拙生平未睹：以藤皮缠骨，编成「不折灯」，轻便而坚；又作「九曲篮」，纹转如螺旋，乡人见之，争以倍价购去。拙之家计，由是稍裕。

二人相处，恭而有礼，言不及私，事不过工。拙老无妻，或劝其纳阿绾，绾笑曰：「翁视我如徒，我事翁如父，岂有他哉？」言讫，复埋首编竹，簌簌有声。村中好事者窃议，谓女子来去无踪，貌又绝世，必非人类。拙闻之，正色曰：「吾与绾，清交也。汝等以小人之心，度君子之腹，不亦妄乎？」议乃止。

每值秋深，阿绾辄言：「归省父母，明春当返。」遂去。拙扫其室以待。果逾春而至，携山果一囊遗拙。如是者五载。

第六年秋，候雁南飞，而绾不至。拙日倚柴扉而望，见落叶满阶，空山无人。冬初一日，晨起，见阶下置竹篮一具，非拙平日所制式。就视之，乃编作小狐蜷卧状，耳尾宛然，精巧无伦；篮底缀红绳一缕，系小木牌，刀痕浅浅，书曰：「拙翁亲织者，慎勿售。阿绾留别。」拙执牌，泫然良久。

自后每及秋，拙必编小狐一具，置檐下，曰：「待吾友归。」年深，檐下小狐累累如群。村中童子尝于秋夜过竹丛，闻其中有低笑絮语，细如女子声，近则寂然。人异之，然无有敢扰者。

异史氏曰：世之谈狐者，率以「媚」字蔽之，若天下狐皆挟妖以惑人者然。然观沈翁之事，一饭之德，狐报以五载之劳、终世之念，兽且知恩，而缙绅先生往往负义背恩，不亦愧于狐乎？且二人者，清交如水，无床笫之私，无金帛之约，相得于编竹之间，相忘于山野之际，是乃交道之正也。嗟乎，世人求友于闹市而不得，乃于狐而得之，岂不异哉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