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精
沈伯在河边养鱼半生,孤身一人。一个春汛,他在网里救下一条通身泛着青灰光的银鱼,放生后它却夜夜回到塘边听他说话。一人一鱼,淡淡相处,鱼似有了灵性,替他寻回旧物,也在风雨夜里护过他的船。秋深鱼去,塘边只留一只小泥鱼,像谁替他收着那段水上的因缘。
沈伯在河边养鱼,养了半辈子。
他的塘不大,一方水,几排竹篱,一架老旧的水车。年轻时媳妇还在,两人天不亮就下塘,媳妇踩水车,他撒网。后来媳妇走了,水车空转了几年,如今连儿子也在城里安了家,一年回来两三趟。塘边那间茅屋,就剩沈伯一个人守着。
沈伯话不多。白天喂鱼、清塘、补网,夜里点一盏油灯,对着水面吃饭。他跟鱼说话,不大像对人说的样子,倒像说给自己听。"今儿风大,鱼苗怕惊。""这雨水够了,稻子该抽穗了。"鱼在水里摆尾,他当是应了。
那年春汛,河水涨得猛。沈伯清早去起网,网里沉甸甸的,费了好大劲才拖上岸。拨开网眼,里头是一条银鱼,通身泛着青灰的光,脊背一道暗红的纹,像谁拿朱砂轻轻抹过。怪的是,别的鱼离了水就扑腾,这条只是静静望着他,眼睛黑亮,像是认得人。
沈伯心里一动,松了网绳,把它放回水里。银鱼打了个旋,没有游走,贴着他的竹篱慢慢游了一圈,才沉入塘心。
往后几天,沈伯总觉得塘里多了一双眼睛。黄昏收工,他坐在石阶上洗脚,水面就浮起一点银灰,不远不近,随他动静。一来二去,他摸准了——那是那条银鱼,每天这个时辰来听他说话。他便更放开了,絮絮地说媳妇生前爱吃塘里的鲫鱼,说儿子小时候在塘边摔过一跤,说这河水一年不如一年清。
有一回,沈伯蹲在塘沿补网,失手把亡妻留下的银镯滑进了水里。他捞了半日,水浑,怎么也摸不到,闷坐到天黑。第二天清晨,银鱼竟衔着那只镯子,浮到浅处,轻轻搁在石上。沈伯怔了许久,伸手去接,鱼也不躲,尾巴一摆,又沉了下去。他头回觉得,这水里怕是真有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入夏,连着几场暴雨。一夜雷声滚过,沈伯的旧船在塘口漏了水,眼看着要翻。他打着灯去抢船,脚下一滑,人还没反应过来,水里一股力道把他往岸边推了一把,船也歪着靠了岸。他回头看,塘心一道银灰的影,逆着水浪,稳稳挡在船前。雨幕里,他分不清那是鱼,还是别的什么。
自那以后,沈伯待那银鱼更不同。他不再拿它下锅的心思,给它留一瓢活水,逢着涨水就多开一道口子,怕它闷。银鱼也懂事,从不在他放鱼苗的网里捣乱,只在黄昏来,听他说完,才慢慢游开。
秋深了。一天清早,沈伯照例去塘边,水面平平静静,那点银灰不见了。他沿着塘沿找了一遍,只在离岸不远的泥里,摸着一只巴掌大的小泥鱼,捏得精巧,鳞甲分明,像是有人拿河底的胶泥,趁湿捏了又晾透的。他拿在手里掂了掂,搁在窗台上,让日头晒着。
儿子过年回来,见窗台摆着个泥鱼,笑他老来还玩小孩子的东西。沈伯没解释,只说留个念想。
第二年开春,塘里的冰化了。黄昏时分,沈伯又坐在老石阶上洗脚,水面浮起一点银灰,不远不近,随他动静。他望着那影,轻轻"嗳"了一声,像见着了旧相识。
风过塘面,水纹一圈圈散开,也没有人答话,也没有人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