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井
河湾村寡妇何婶的老井干了,请老打井人殷伯在院里另打一口。挖到两丈深,铲头带上来一只三四岁孩子的绣花小鞋,井下夜里传出拧湿布的声响。老殷不许再深挖,只说见水就停——可水,从来都认得回旧路的。
老殷教我的第一件事,是把耳朵贴在井绳上听。
“井是有脾气的,”他说,“你别看它一声不响,底下哪层土松、哪层水急,绳子都告诉你。听不见的人,就别下铲。”
那年我二十六,从工地上下来,跟着他在河湾村打井。村小,十几户人家散在半山腰,吃水全靠老井。三月初,寡妇何婶家的老井干了,请老殷在院里另打一口。工钱按尺算,一天八十,管两顿饭。我乐意——山里清静,比工地上呛人的水泥灰好受。
头三天顺当。黄泥、红黏土,再往下是碎砾石。老殷蹲在坑沿,捏一把土在指间搓,眯眼说:“这底下有活水,急的。”他脸上难得有了笑。
第四天出了事。我们挖到两丈深,铲头磕到硬物。提上来,是只烂得只剩骨架的木水桶,桶箍是生铁,锈得认不出年头。我随手要扔,老殷拦住,搁在坑边:“留着。”他没多解释。
又半尺,铲带上来一只小鞋。布面的,鞋头绣了朵歪歪的莲花,鞋底纳得密。是个孩子的,顶多三四岁穿。鞋膛里塞着湿泥,没有了脚。
老殷盯着那鞋看了很久。他把鞋揣进怀里,叫我收工。
夜里我守着井架。三月山风凉,坑底往外冒一股冷气,贴着脚脖子往上爬。半夜我迷迷糊糊听见坑里响——不是风,是湿布拧水的声儿,咯吱,咯吱,像有人在下头洗什么东西。我趴到坑边朝下看,黑漆漆的,只有冷气扑脸。声音停了。
第五天老殷不让下铲。他拎着那双小鞋去找何婶。回来时脸色铁青,只说:“再挖三尺,见水就停,多一锹都不行。”
我不死心,私下问了隔壁的柳爷。柳爷抽着旱烟,半天才吐字:“三十年前,这院里那口井淹死过娘俩。娘是外乡嫁来的,带着个女娃。有一回发大水,井满了,人捞上来,女娃的尸首始终没找着。后来井填了,原主搬走,宅子空了几年,何婶才买下。”
“那女娃多大?”我问。
柳爷比了个手势:“也就三四岁。”
我没敢把这话告诉老殷。可老殷早知道了——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井。他跟我说过,地下最怕的不是空,是“填”。有人把不该留的东西往下塞,上头盖一层土,假装平地。可水认得路,它会绕回原来的地方。
第六天,我们到底。三丈二,水清得发蓝。老殷舀了一瓢,没喝,递给我闻。有一丝说不清的甜腥,像雨后的烂草根。他把那口木桶沉进新井,压在泉眼上。
“井成了,”他对何婶说,“往后你只管白天下水,天一擦黑,盖好石板,莫靠近。”
何婶诺诺地应。她没问为什么。
走的那天,老殷把那双小鞋塞给我:“留着。记着,地上每挖一个坑,底下未必是空的。”
我把它带回城,搁在出租屋窗台上。头几个月没异样。入秋后一个傍晚,我下班回来,天阴着,屋里比外头还凉。窗台上的小鞋,鞋头那朵莲花湿了,洇出一圈深色的痕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我伸手去摸,指尖凉得发木。
窗外,楼下的自来水还在哗哗响,可我知道,那不是一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