猪精
老秋鳏居,与孙女小满相依。开春抱回一头黑猪崽墨儿,小满以半块烤红薯养活了它。墨儿通人性,曾循气味从竹林领回迷路的小满。八月连雨,溪水暴涨,墨儿反常地拱着老秋往山上拽;当夜泥石流吞没了祖孙安睡的偏屋。雨停,墨儿踪迹全无,只在泥里留一缕卷曲黑鬃。此后老秋在猪圈空角砌石台供清水,每逢落雨,台前总落几根黑鬃——山中所记之恩,清缘温润,余味悠长。
老秋的院子里,常年只养一头猪。
他是个鳏夫,儿子媳妇早几年走水路去了南方,再没回头,只留下孙女小满。小满八岁,圆脸,爱光脚,整日跟在猪圈后头转。
那年开春,老秋从镇上贩猪的二麻子手里,抱回一头黑得发亮的小猪崽。二麻子说这崽子娘死了,不吃食,怕是养不活,便宜给了他。老秋心软,用衣裳兜了回来。
头三天,小猪缩在墙角发抖,粳米粥也不肯沾唇。小满蹲在圈边,一勺一勺吹凉了喂,夜里还偷偷塞半个烤红薯。第四天清早,那黑崽居然站起来了,拱了拱小满的脚背,算是认了人。
老秋给它起名墨儿。墨儿长得快,却不像旁的猪那样浑浑噩噩。它认得小满的脚步声,听见她喊墨儿,便从泥里抬起脑袋,甩着湿漉漉的耳朵颠过来。夏天小满追蜻蜓跑进了后山竹林,迷了路,是墨儿循着气味把她领回来的——一头猪,竟比看家的黄狗还灵。
八月里连着下了半月雨,溪水涨得发浑。墨儿忽然不肯进圈,绕着院墙打转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声,用嘴拱老秋的裤腿,往山上拽。老秋起先骂它畜生闹脾气,可那夜半山一声闷响,泥石流顺着旧沟涌下来,正好漫过他们睡的那间偏屋。若不是墨儿死活把人往坡上拖,祖孙俩怕是交代在里头了。
雨停后,墨儿不见了。老秋在竹林边找了三天,只在湿泥里拾到一根黑鬃,卷曲着,像谁用心拢好的。
小满哭了半宿。老秋摸着她的头,没说话。他想起抱回墨儿那日,二麻子说过一句话:这山里有东西,记恩。
第二年春天,老秋把猪圈空着的那角,砌了个小石台,台上供一碗清水。往后每逢落雨,台前总落几根黑鬃,风一吹,轻轻的,像谁还惦记着这户人家。
小满后来长大,出了山。可她总记得,自己八岁那年,有头黑猪,曾用鼻子把她从竹林里拱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