猴精

武夷山深，林溪村有樵夫周朴，年三十许，事母至孝。朴性憨直，每入山伐薪，必怀野果数枚，投于老松之下的岩窠，饲山中群猴。群猴初避人，久乃狎之；其尤老者，毛色灰败，项下无须，村人呼之「灰翁」。

岁暮大雪，朴迷于风雾，失其道。寒甚，股栗齿击，四望皆白，不辨东西。忽觉肩头微动，则灰翁蹲其上，引手拨雾，前导而行。雪没胫，猴行如履坦途。约数里，抵家扉。朴欲谢，回首已空山寂然，唯雪上爪痕宛然，三趾如画。

邻村焦翁者，豪而黠，闻山中老猴项下含夜明之珠，值千金，遂悬金募猎户捕之。猎户钱二利其金，入山设阱于溪畔，以果饵诱。朴闻之，蹙眉叹曰：「此物无害于人，与人无争，何忍因一珠而殒其命？」是夜携斧潜往，解其机括，纵群猴去，复正色叱钱二。钱二见其诚，赧然而退。

明年夏，连月霪雨，山洪骤发，溪暴涨。朴母衰病，卧榻不能起。水及檐阶，朴负母登楼，呼救无应，四邻皆没于潦。俄闻檐前骚然，则灰翁率群猴数十，衔断木浮槎而至，啮藤结筏，负朴母子渡至高阜。及岸，灰翁自项下吐一物，落朴掌中——非珠也，乃山参一枝，色如琥珀，根须犹带泥香。低啾一声，若曰：「以此疗母。」言讫，群猴皆没于雾。

朴母服参，旬日能起。自是朴终身不复设阱，亦戒村人毋伤猿属。岁岁秋深，必以新栗祭于松岩之下。灰翁亦每秋来，蹲枝上啖果，见朴不惊；朴抚其背，亦不避。村人或异之，朴但笑，未尝言其故。

【异史氏曰】世之逐利者，求珠于猴颈，张网设阱，而终不可得；朴以一饭之惠，感通山灵，水火之中，得全其母。彼焦翁之金，徒饱钱二之欲；阿朴之栗，岁岁满檐。天道好还，顾其所与者何如耳。然则人之处物，岂独猴也哉？诚之所至，顽者亦灵；利之所驱，灵者亦远。观于此，可知交物之道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