丐仙
城隍庙前乞丐老拙,实乃隐仙,于微处济人——缚车轴、退儿热、寻走失青骡,不留姓名,雪夜溘然去。
丐仙
城隍庙前槐树下,常坐着个乞丐,人称“老拙”。他约莫七十岁,须发皆白,脸膛却红润,穿一件千补百纳的破袄,腰间系一截草绳,手里端只豁了口的粗陶碗,碗底还留着些许残粥的印子。冬日里,他用芦花塞在袄里御寒,远远就闻见一股晒干的草气;夏日里,他便把袄敞开,露出精瘦的胸骨,摇着破蒲扇赶蝇。
老拙不难缠,不争不抢。庙会日子,人施他半块饼,他便接了慢慢嚼,嚼得极细,像尝什么珍味;没人理会,他也不恼,只就着庙檐下的石阶晒太阳,眯眼打盹,口水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,也不擦。镇上人当他是个寻常穷汉,可怜则给一口,不可怜便由他,孩子们却爱围着他,听他哼些不成调的小曲。
但有几桩事,渐渐叫人觉得他有点蹊跷。
东巷刘铁匠,独轮车轴断了,卡在半路,车上还载着给东家打的犁,急得满头是汗,前不巴村后不巴店。老拙正巧在旁,也不言语,解下腰间草绳,三绕两绕,竟把车轴缚得稳当,刘铁匠将信将疑推着回了家。草绳本不经用,一缚重车必断,他却用了月余不坏,刘铁匠后来换轴时,那绳竟还韧着,舍不得扔。
南市陈寡妇的娃儿发了高热,请不起郎中,娃儿烧得说胡话,陈寡妇抱着哭。老拙路过,在娃儿额上轻轻一按,又从碗底刮下一点不知什么药膏,抹在腕脉处,只道:“睡一觉便好。”次日娃儿退了热,活蹦乱跳。陈寡妇去寻他道谢,他却早挪了地方,在街那头晒着太阳,仿佛那事与他无干。
最奇的是秋后,镇上张大户家走失一头青骡,值好些银子,寻了三日不见,张大户急得贴了告示。老拙在庙前打了个盹,醒来指了指北山坳,道:“在废窑里,腿夹了石块,挣不得。”派人去寻,果然,骡子瘦了一圈,却无大碍。张大户赏他银钱,他只取了半吊,余下推回,道:“骡子自己回来的,与我无干。”张大户疑心他是碰巧,老拙也不辩。
秀才陆文卿好究理,留心老拙半载,愈发疑心。这老者气象不俗:虽衣衫褴缕,举止却有章法,起坐之间,脊背总是直的;冬日芦花袄里,竟从不打颤,鼻息也匀;他坐的那方石阶,常年潮湿,青苔暗生,他却周身干爽,衣角不见一点潮痕。陆文卿一日忍不住问:“老人家莫非……不是凡人?”老拙睁眼,笑了一笑,仍不答,只把破碗往阶上一放,道:“天冷,各人自暖罢。”说罢阖眼,又睡了。
那年腊八,落了大雪,满街白茫茫。陆文卿清早去庙前,槐树下空空,老拙不见了,连那只豁碗也不在。石阶上只余一捧芦花,蓬蓬松松,触手竟是温的,像人刚坐过。此后再没人见过老拙。镇上人只当这穷汉熬不过冬,冻死了,唏嘘几日,也就淡了,唯有那方石阶,再没人去坐。唯陆文卿收了那捧芦花,藏在书匣里——他知道,那不是死,是去;去时连碗都带走了,只留一捧暖意,给肯低头的人。
异史氏曰
仙之隐于丐,古多有之。然世人所重者,在仙之显;老拙所守者,在隐之实。济人于微,不留姓名,芦花一捧,便是去时温存。今人遇困,盼一贵人自天而降;殊不知贵人常蹲在庙檐下,捧只豁碗,等你低头一看。惜乎人多昂首而过,终不识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