蚌女
蛎江渔人阿留救巨蚌于渔霸之手,夜送归海;后盲母得女子相救复明,三载恩侣,珠娘自言本蚌,化形报恩,悄然归水。
蚌女
蛎江村临东海,村人十之八九以渔为业。滩外礁列如齿,潮信无常,渔船出入皆看天色。青年阿留,父母早亡,与瞎眼老母相依于村尾一间茅檐破屋。阿留性善而拙,下网常空归,邻人笑其钝,他却从不肯下绝户网,逢怀卵母鱼、寸长鱼仔,必解钩放还。老母双目失明已七载,每于灶下摸索添柴,指节熏得焦黑,阿留见之,心如刀割,却无钱延医,唯日日以温水为母敷眼。
那年秋汛,海色苍黄,鱼群南遁。阿留独驾一叶舢板,至黑礁外下网。起网时,觉沉异常,几乎拽折橹绳,曳出竟是一只巨蚌,壳阔逾尺,青光隐隐,似含月华,合处微渗一线清涎。同泊的渔霸麻三见了,涎水横流,说此蚌若剖,珠值千金,强要以半价买去,不然便抢。阿留不肯,麻三怒,夺蚌举石欲砸。阿留舍了半筐鲜鱼,又赔了笑脸,方将蚌夺回,趁夜潮送回黑礁深处,低声道:“你且去,莫教人见。”
归后月余,村中忽传有女子夜浣于蛎江渡口,衣素如霜,形容清绝,发不加簪,却无人识得。阿留每夜归船,总见渡口一影,初不以为意。一夕大风雨,阿留的舢板缆绳断了,漂至礁边,几乎触碎,恍惚有人自水中托舟,送他回岸。及岸回望,只见白浪里一抹素衣,转瞬没入。
又过数日,阿留的母亲病倒,眼疾更重,几不能食。阿留束手无策,伏床而泣。深夜,门响,一女子推门入,自称邻县逃荒而来,见老母可怜,愿留侍汤药。阿留惊其貌——竟是渡口所遇之人。女子不避嫌,留居三日,以草药煎汤,日日替老母熨目。七日,老母竟能辨烛影;半月,竟复见天光,喜极而泣。
女子名珠娘,寡言,夜则纺绩,昼则理家,不取分文,与阿留以兄妹相称。她纺出的麻布细密若水纹,拿到市上,人皆争购。阿留渐生情愫,然不敢言,只暗中呵护。次年春,海患渐起,渔人连月空归,米价腾贵。珠娘每于夜半潜出,天明归时,篮中常有鲜蚌肥蟹,村中孤老皆得其济。阿留问其所来,珠娘但言“拾于潮落处”,神色安然。
是年中秋,村中赛舟,邻家为阿留说亲,女家殷实。阿留归与珠娘言,珠娘但笑,不复问。阿留遂婉拒来媒,母亦不怪,只道儿心自有主。自此邻里虽偶有闲言,二人奉母如初,门庭虽陋,常有暖意。
如此三载。阿留攒钱欲聘媒,珠娘已知其意,夜半执其手,叹曰:“吾本黑礁一蚌,感君昔日活命之恩,化形相报。今老母目明,君亦成家立业,恩已酬矣。蚌离水久,壳将裂,不可复留。”阿留泣留,珠娘摇头,解下腕间一物——乃一枚莹白小珠——置于案上,曰:“此赠君,海水所淬,可值数亩薄田,足赡老母终身。君当善待海中生灵,吾去矣。”
言毕,推门而出,风雨大作,门前水痕自阶而下,直入蛎江。阿留追至渡口,但见浊浪翻涌,再无素衣。案上珠光照室,温润如月。
后阿留不复娶,奉母至终。每至秋风起,必驾船至黑礁,投鲜鱼数尾入水,默立片时而去。村人至今言之,谓蛎江渡口,月夜偶现素影,衣袂沾露,似有人临水怀思,却无人能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