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
《钟怪》

西山脚下有座废寺，唤资福寺，香火断绝百余年，只剩三间大殿歪着，梁上雀巢累累，阶前荒草没人膝。殿前悬一口巨钟，高逾丈，口径六尺，铸铁黧黑，钟身铸满经文，可惜锈得字也辨不清。此钟夜半常自鸣，"嗡——"的一声，闷而长，三里外都听见。乡人谓之"钟怪"，不敢夜行过寺，连放牛的娃都绕着道走。

蔡二偏要每晚打这寺墙外过。他说，鬼怕人凶，他这半辈子在尸骨堆里也睡过，不信一口铁钟能拿他怎样。可头回听见那声"嗡"，他后脖颈的汗毛也竖起来——不是怕，是那声音太像活物，闷在铁肚子里，憋得人心里发慌，像听见谁把话咽回肚里，又忍不住要吐。

有个打更的蔡二，胆大，偏不信邪。他扛了半辈子的梆子，认得这山脚下每一块石头。一夜他提着灯笼绕寺巡夜，二更天，那钟果然响了。他壮着胆走近，拿火把照，钟身无风自动，微微晃，声响却不是风撞的——敲钟的杵早朽断了，钟里像有东西在闷着嗓子哼。他贴耳上去，听得极轻极沉的一句话："……未……成……"像是叹气，又像有人在钟腔里憋着气说话，每个字都沾着铁锈味。

蔡二回去问镇上老辈。九十三岁的瞎眼婆婆捻着佛珠说，这钟是嘉靖年间铸的，铸匠姓欧，名不详，是个孤身的手艺人，走南闯北替人铸钟。欧匠铸此钟，连铸三次都裂，官府催得紧，限他七日成钟，不成要坐牢。第四回，他把自己的一口铁钎投进炉里，又以身殉——其实没死成，只是那口钎熔在钟里，他一口气没咽下去，从此人呆了半边，钟成之日，他倚着钟座笑了笑，当夜无疾而终。

婆婆说："欧匠那人，性子犟，活没干利落，死也不肯闭眼。那钟里困着他半口没吐出的气，逢阴雨、逢子时，便要挣出来哼一声，提醒人：钟，还没铸圆满哩。"

蔡二半信半疑。次日他找来当年钟上残存的铭文拓片，请镇上识字的老秀才辨读，末一行小字果然是："匠欧某，铸此钟三败，四成，愿后人补其缺。"字迹潦草，像是仓促间刻的，最后一笔拖得老长，像叹了口气。

又一夜雨，蔡二再到寺前。子时，钟又鸣。这一回他不再怕，反朝着钟作了个揖，说："欧师傅，钟早圆满了，您老歇着罢。"话音落，钟响竟转了调，由闷转清，"嗡"地一声，余韵悠悠，像舒了口气。自此，资福寺的钟夜鸣渐稀，逢好天便不响，只在风雨凄其的子夜，还偶尔"嗡"一声，似一声旧匠人的长叹，又似一声放下。

蔡二自此每逢初一十五，便带半壶浊酒到寺前，朝钟洒一圈，算与欧师傅对饮。有回醉了，他拍着钟身说："老哥，你那口钎还在里头罢？下回铸钟的活计，算我一个。"钟不响，可风过殿角，雀惊而起，倒像应了一声。

异史氏曰：世人做事，求圆满者多，得圆满者少。欧匠以一己之命殉一口钟，钟成而气未平，夜夜作声，是匠人执念未销。然执念亦可敬——今之匠人，活计将就，交差便罢，谁肯为一件器物，把一口气憋到百年后？钟怪不怪，怪的是那份不肯将就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