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师
青溪镇跛足老妪,实乃司雨小神,旱时提葫芦悄然行雨,少年阿木夜窥其秘,全镇却只谢龙王。
雨师
青溪镇倚山而建,全镇不过百十户,屋舍顺着坡势层叠上去,到顶便是一脉青灰色的山岩。镇尾一口老井,井台是青石凿的,沿上常年湿着一层薄苔,井水冬暖夏凉,镇上人吃茶煮饭都靠着它。井旁住着个跛足老妪,镇上人都叫她“瘸婆”,也不知她姓甚名谁,更不知她何时来的。只记得那年落了场大雪,雪停后,她便拄着竹杖立在井边,仿佛本来就在那里,再没走。
她住一间半塌的土屋,墙是黄泥夯的,屋顶盖几领破苇席,下雨便漏,她就拿木盆接,叮咚一夜。她平日不出远门,只在井边洗衣、晒菜干,拄一根竹杖,一步一挪,竹杖点石,笃、笃、笃,镇上人听惯了这声,像更鼓一样准。偶尔见她蹲在井台边,把瓦盆里那几尾小鲫换来换去的水,一勺一勺添进盆里,那鱼是她早先放下的,谁也不知她打哪儿得来。
老妪模样古怪:蓝布褂洗得发白,袖口补着补丁,发用一根竹簪绾着,脸上皱纹深如刀刻,唯独一双眼睛,清亮得不像这般年岁的人。她寡言,有人送她吃食,她接了便点头,从不道谢,也不推辞。孩子们怕她那双太亮的眼,绕道走;大人们只当她是个孤老,可怜则给一口。
那年入夏,青溪镇遭了旱。先是溪水浅了,露出大片卵石,后来井也见了底,井台上的苔干了卷边。田里稻子卷了叶,村头那棵老槐也蔫了,叶子落了一地,像秋来得早。保正带了人去龙王庙求雨,抬着猪羊,磕了头,念了经,香烧了三炉,天依旧晴得刺眼,连一丝云絮也不见。镇上人焦得夜里睡不着,听得风过处,都是稻秆枯裂的细响,像有人在暗处掰着干柴。
瘸婆却照旧一日三趟去井边。只是井干了,她便提只葫芦,去镇外山脚接渗水,一瓢一瓢,慢得很。有人笑她:“井都枯了,你接那点水,够洗把脸么?”她不答,只把水倒进那只缺了沿的瓦盆里,盆里那几尾小鲫还活着,在浅水里一摆一摆。看的人摇摇头散了。
七月半那夜,月色惨白。少年阿木家的牛病了,他睡不着,起来喂药,听见井边有响动。他悄悄摸过去,伏在墙根看——瘸婆不在屋,却在井台上。她丢开竹杖,竟直直站起,那跛足之态全无,身形竟比平日高了一截。她解下腰间葫芦,拔了塞子,朝天一举,口里不知念了句什么,空中便起了一缕湿雾,由淡转浓,顺着山势漫下来,带着一股泥土与青草的腥气。不过一顿饭工夫,云压低了,风也凉了,吹得苇席哗哗响。她又一挥手,雨便落下来,先是疏疏几点,打在干土上腾起细烟,后来越下越密,沙沙如蚕食叶,把镇子浇得透湿。
阿木看得呆了,脚下石子一滑,惊动了她。瘸婆回头,目光清亮如旧,只朝他摆了摆手,示意莫声张,又指了指天,像说“够了”。待雨住了,她又拄起竹杖,一挪一挪回了屋,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,连衣角都不曾湿。
第二日,全镇人开门,见檐前水滴成线,田里稻叶舒展开,老槐也挺了腰,井里竟又渗出半井清亮的水。保正又去龙王庙磕头,烧了头猪,谢龙王显灵,还许下一场大戏。只有阿木知道,那雨是井边跛足老妪,一夜之间,悄悄行的。他本想说,想起瘸婆摆手的样子,把话咽了回去。
后来旱情解了,瘸婆依旧洗衣、晒菜干,竹杖点石,笃、笃、笃。镇上人照旧叫她瘸婆,没人多想,连阿木后来长大,也只把这事藏在心里。只是他每经过井台,总把脚步放轻,怕惊着那点不为人知的雨意;盆里那几尾小鲫,他偶尔添勺水,权当替瘸婆看顾。
异史氏曰
司雨者,未必居庙堂之高。小神司一方之雨,不居功,不立碑,瘸足而行,葫芦一倾,便救得满镇枯苗。今之居位者,动辄张榜鸣炮,求人知闻;较之瘸婆,宁不愧乎?所谓神者,在其行雨之实,不在受祭之名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