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台孤戏
采药人阿福迷路空村,见野台每夜自演堂会,台下坐满看不见的看客,留一空位给活人。子夜录按:空位不只在野台,也会跟你回家。
正文
阿福是走山贩药的,常年在皖南的岭脊上转。这年霜降,他在雾里迷了路,闯进一座空村。村口石碑风化得只剩半个「落」字,房屋塌的塌、歪的歪,荒草没人膝。他记得老人说过,落雁村三年前闹瘟疫,一夜死绝,县里封了村,再没人敢进。村里静得反常,连虫鸣都没有,只有风穿过空窗棂的呜咽。阿福壮着胆,从一家塌了半边墙的院子前过,瞥见堂屋里八仙桌还摆着碗筷,筷子上头结着蛛网,像是主人起身去听戏,再没回来。灶台冷透了,门槛里头却摆着一双布鞋,鞋尖朝里,像有人刚脱了进去。
天黑得早,雾里透着凉。阿福不敢在村里停留,想抄近路翻过岭去,可脚下的石板路七拐八绕,总把他领回村中央。正中是一座野台——露天的戏台,木头柱子朽了半边,台板裂缝里钻出狗尾草,檐下挂着的俩灯笼早没了纸,只剩竹骨在风里吱呀。月光下,台口的木板泛着潮白的霉斑。
他正要绕开,忽听见台上有动静。
不是风。是锣鼓。
咣、咣、嘁嘁嚓——急急风的点子,从空台上响起,台口那俩没了纸的灯笼,竹骨缝里自己透出昏黄的光,像里头点着看不见的烛。接着,咿呀一声二胡,台上空荡荡,却唱起了《目连救母》里的那段「赏孤」,调子拖得老长,在雾里转圈,听得人后脖颈发紧。
阿福屏住气,蹲在台子后头的草垛后头,探出半张脸看台下。
台下摆着一排排长条凳,凳上坐着「人」——他看不真切,只见每根凳子上都有一团微微的凹陷,像有人坐着,可那「人」没有脸,也没有身形,只是一团比夜色稍淡的影,整整齐齐,一排排,安安静静地听戏。风过,他闻见一股旧棉布混着香灰的味,是丧家办白事才有的气味。阿福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。他眯眼数了数,台下凳子有十三排,每排八条长凳,条条上都坐着「人」,可整片场子里没有一声咳嗽、没有一下衣角窸窣,静得能听见自己血脉在响。那「赏孤」的调子越唱越慢,像在等人答话。
台上唱到紧要处,阿福瞥见台口左侧摆着一张小桌,桌上碗筷齐全,碗里盛着冒热气的饭,筷子斜搁着——那是给「活客」留的座。空位就一个,正对着台口,像是专等一个活人去坐,好把人数凑齐,让这出堂会圆满。
他忽然懂了:落雁村的亡人,给自己办一台永不完的戏。每夜一台,台下坐的是村里死绝的魂,独独留一个空位,等一个活人落座——坐下了,就算入了他们的名单,从此夜夜来听,再走不脱。他偷偷往前挪了半步,想看清那空位前的碗里盛的什么。借着灯笼的青光,他看见碗里不是饭,是一汪清水,水面上漂着两片茶叶,正随着戏腔,一下一下,轻轻晃。
阿福的腿肚子转筋,想退,脚却像生了根。一阵风卷过来,把他头上的草帽吹落,不偏不倚,落进那张空位前的地上。
台下窸窣一响,像一片人同时欠了欠身,给这位「新客」让座。
阿福头皮炸开,连滚带爬窜出村,一路跑到岭上,天快亮才敢歇脚。他回头,雾里的落雁村早已看不见,只剩他一个人,喘着粗气,草帽不知丢在了哪。
回到镇上,阿福跟人讲起这桩事,没人信,只当他迷路受了惊。他也就压下了。可头一个亥时刚过,他就听见自家灶台边,碗筷轻轻一碰,叮的一声,像有人端起了碗。他抄起门闩冲进去,屋里空空,八仙桌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他当是风,直到第二夜,多出的那副碗筷,原样摆在了桌上。
可打那往后,每逢亥时,他家里的八仙桌上,会多出一副碗筷,热气腾腾,像刚有人搁下。他数过,自家是三口,桌上却总是四副。灶台边的影子,有时也多出一条胳膊的轮廓,搭在椅背上,轻轻晃。他试过把多出的碗筷收进灶里烧了,可第二夜,又原样摆了回来。
他再不敢去落雁村,也不敢在亥时一个人吃饭。有一回他故意亥时出门,绕到镇外桥洞底下躲着,冻了半宿。可半夜回来,桌上四副碗筷原样摆着,多出的那副筷子尖上,还沾着一点他灶上才有的辣酱。他这才知道,那「客」不是在外头等,是已经住下了。
子夜录按:空位不只在野台,也会跟你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