冥钞
长生殡货铺的葛长替人烧冥钞往阴间捎钱,忽见纸灰凝成冥钞,被镇东「通济当」兑成现银。兑得越多他越「过期」——手生霉斑、甲缝渗灰、影子渐短。子夜录按:钱从阴间退回来,总要有人接着。
冥钞
长生殡货铺的葛长,是镇上替人往阴间捎钱的人。
镇子小,死人比活人安静。谁家办白事,纸扎、香烛、锡箔元宝都从他铺里出,末尾一道工序是烧——把冥钞一沓沓投进后院那只豁了口的铁盆,火舌卷着纸灰往上窜,活人跪在跟前磕头,说些「到了那边别省着花」的痴话。葛长自己不磕头。他娘瘫在床上三年,半边身子木了,药钱像漏底的水桶,怎么舀都满不了。他夜里守铺子,常对着那盆冷灰发呆,闻着香灰里那点铁锈似的腥味,想起自己也有三年没睡过囫囵觉了。
镇上人背后议论,说葛长这人木,丧母之前连个笑脸都少见。可他待那盆火认真,每回烧纸都拿根铁筷,把没烧透的边角挑起来翻个面,直到化成白灰。他说阳间的活人诚心,得让阴间的亲人收着整张的钱。这话他娘听不见,隔着板壁睡得沉。
怪事是从镇东头陈老板的「头七」后起的。
陈家办白事,在他铺里买齐了纸,葛长照例在后院烧了三斤冥钞。那夜他回屋躺下,枕边落了一层纸灰,白惨惨的,像下了层薄雪。他掸了,第二天又落。第三回,他借着油灯细看,灰里竟凝着几张冥钞——边缘还带着没烧透的焦黄,凑近闻,是香灰混着陈年血锈的腥气。他以为是自己熬糊涂了,攥皱了塞进灶里。
隔了两夜,灰又落,这次落在他手背上,烫得像刚出锅的灰。他甩手,灰沾在袖口,怎么拍都不掉,凑近闻,那股香灰混血锈的腥气更重了。
可到了第七天夜里,铺门被人轻轻叩响。
门外立着个穿灰布衫的瘸子,背有点驼,说是镇东「通济当」的苟掌柜。苟掌柜眯着眼笑,牙黄:「葛老板,你烧给阴间的那些钱,那边不收,全退回阳间了。我替你兑成现洋,按七成。」说着从袖里掏出一把票子,潮乎乎的,码在柜台上,真真切切。
葛长拿一张去镇上米铺买了二斤糙米,掌柜收了。又去药铺抓了付药,也收了。那半月,他娘的药没断,他也少熬几夜。
他每月逢七去兑一回。苟掌柜的柜台后头永远点着一盏没罩的灯,光是绿的,照得人脸发青。票子递过来时,他指尖总沾上点凉湿的灰,回到铺里,那灰会在他手背多长一片藓。他起先不在意,后来才发现,藓的纹路,竟和冥钞上印的「冥通银行」那行小字一模一样。
可兑到第三回,他洗手时见手背起了几片青灰的霉斑,像梅雨季墙角的藓,搓不掉。第四回,指甲缝里往外渗纸灰,黑黑的,怎么洗都是黑的,洗久了,指腹竟起了一层薄薄的、像纸一样的皮。他慌了,去找苟掌柜,镇东那排老房却压根没开过当铺——只有一户早搬空的院子,门楣钉着块旧木牌,隐约是「当」字,叫雨水泡得发白。
第五回他没敢去。可夜里,铺里那只铁盆自己烧起来了。火不大,蓝幽幽的,烧的不是纸,是他枕边那堆冥钞——一张张飘起来落进火里,灰又落回他身上,凉飕飕的。
他端起油灯照自己,灯下他的影子,比人短了一截。
他想起镇上老人的话:烧给死人的钱,阴间若退回来,是要活人「抵账」的。钱在阳间一张张兑现,活人便一张张「过期」。先霉了手,再渗了灰,最后影短一寸,魂就被收走一寸;等影子缩没了,人就成了烧给自己的那张冥钞。
他摸黑去翻箱底那只装冥钞的麻袋,想看看是不是自己的脸也在上头印着——手伸进去,触到的却不是纸,是一截截凉的、像手指的东西,他没敢再摸。
第七回的夜里,他娘在里屋喊他。他应一声走进去,灯影里他娘忽然说:「长生,你身上怎么一股烧纸的味儿。」他低头,见自己袖口落了一层灰,白惨惨的,正往下掉。
天亮后铺子关了门。镇上人说他带娘去城里瞧病了。
只有夜里路过的人说,殡货铺的窗缝里,总漏出一点蓝幽幽的光,像有人还在烧纸,可铺门明明上了锁。
收破烂的老孙头后来跟人讲:有天半夜路过镇东那空院子,见门里头晾着一排纸,白惨惨的,足有几十张,风一吹哗哗响。他拿火折子照了照,最边上那张,画的竟是葛长的脸。
子夜录按:钱从阴间退回来,总要有人接着;接得多了,活人便成了那摞烧不化的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