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眼

闽地有村，临一道窄海，村心有古井，不知凿于何年。井水清冽，旱涝不盈不涸，乡人唤它'海眼'。老人说，这井底不通地泉，通的是脚底下的那片海——幽海，死人沉下去的地方。

井边住着个渔妇，姓蓝，丈夫蓝大顺十年前翻了船，尸首没捞着。蓝氏守着井边的老屋，寡了十年。

起初她怕那井。夜里井中常传来声响：不是水响，是橹声，一缓一缓，像有船在底下摇；偶尔还夹着一声极轻的呼喊，被水闷着，听不真切。村里别家也听见，都说是海眼通潮，潮汐顶上来了。只有蓝氏觉得，那呼喊像她男人的嗓子。

她开始每夜往井里放一盏小灯，用竹篮吊下去，绳头系个铜铃。头几回，灯提上来，火灭了，竹篮湿透，带着一股咸腥，分明是海水的味，可井水仍是淡的。铜铃却响过——在她松手的一瞬，铃自己摇了一下，像底下有人碰了绳。

老村长劝她：'大顺是海上的事，海眼是地下的事，两不相干，你别听了魔。' 蓝氏不答，依旧每夜放灯。

第七年上，台风过境，村外海面翻了三条船。那夜雨暴，井里的水忽然涨到井口，却不溢出来，静静地满着。蓝氏听见井中橹声急了，夹着许多人声，哭的、唤的、劝的，混在一处，像一船人将沉未沉时的乱。她伏在井沿，第一次听清了那一声呼喊——

'蓝氏，我回不去了，你在上面好好的。'

是蓝大顺的声口，分毫不差。

雨停后，井水落回原处。蓝氏不再每夜放灯，只在初一十五，往井里撒一把米，算是送饭。她跟人说：'他不是在底下受苦，是在底下划船，划不回来罢了。'

后来蓝氏也老了。井还在，海眼还在。夜里风静的时候，村人还偶尔听见井底橹声，一缓一缓，像谁在幽海里，慢慢摇着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