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精

东南有山曰青笠，山多竹。竹之老者，积岁既久，往往能通灵，然世罕知之。

会稽人沈砚，字怀清，少孤家贫，性耿介而好竹。筑茅屋三楹于竹坞之侧，日与竹相对，抚琴吟诗以为乐。乡人笑其痴，砚不屑也。

岁在庚子，秋霖连旬，山洪暴发。坞中巨竹一株，号碧腴，龄逾百载，根为水啮，将仆。砚见之，冒雨以绳缚之，负石培土，竟夜不息，竹得不仆。

越三日，月明如洗。砚方独酌，忽闻户外有女子声，清如碎玉：「君活我矣。」砚启户视之，见一女子立竹影中，衣色青碧，眉目如画，而指节微现竹节之纹。自言姓碧名腰，本坞中碧腴竹所化，感君活命之恩，愿执巾栉。

砚惊且喜，然不敢近。碧腰笑曰：「君不畏邪？」砚曰：「竹之德，虚心有节，何邪之有？」碧腰叹息，遂入，为砚理琴煮茗，夜分乃隐于竹。

自是每值月夜，碧腰辄来。砚困于生计，碧腰乃取坞中败竹，剖而织之，为篮为席为箫，使砚鬻于市，得钱以活。砚欲与之言婚，碧腰正色曰：「妾本草木，托形于人，若结夫妇之缘，恐累君名，且夺君寿。」砚泣，碧腰慰之曰：「君但记取，竹不负人，人亦勿负竹，足矣。」

明年春，有富商闻碧腴为名木，重金购其根，欲伐而制器。砚不可，商嗾仆数十围坞。碧腰夜诣商所，现巨竹之形，风过林啸，瓦石俱震，商惧而遁。

又数年，砚举孝廉，将赴京师。碧腰来别，容色惨淡。砚问：「别后何往？」曰：「妾之形寄于碧腴，碧腴寿尽，妾亦当归土。君去后，勿念。」砚执其手，觉渐冷如竹。天明视之，户侧新竹一竿，青翠可爱，风过若有箫声。

砚去，每念及，辄对竹饮酒。后归，坞中竹皆在，独碧腴不见，惟新竹一竿亭亭。砚抚之，若有温意。

异史氏曰：草木无情，久亦成精；人心有灵，刹那可昧。沈生以一念之仁，活百年之竹；竹以一身之报，全一介之清。世人逐金帛、伐山林，曾不若一竹之知恩。然碧腰终不肯以草木之身累其所爱，其节尤可风也。嗟乎，竹且如此，人何不如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