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沙渡
白沙渡口的老奎撑船三十年,看人最准。腊月里赵家孩子小满走失,全村都当是落水,老奎却凭回水湾里的空荡起了疑。他想起一个生脸女人过渡时包袱凭空消失,便不动声色撑船过岸,循着田埂一路问到镇外空院,最终在人要溜走前拦下了还活着的孩子。渡口的水浑黄依旧,老奎照旧在落雨时多绕两圈——有些靠谱,是不必说出口的。
白沙渡是青溪上最后一个靠人撑的渡口。老奎五十七,撑了三十年。两岸三个村子的老少过溪赶集、走亲,都认他的船。他话不多,认死理,看人却准。
那年腊月连着落了几天冷雨,溪水涨得浑黄。赵家坳的赵婶慌慌张张跑来,说七岁的孙子小满不见了。全村的人提着灯沿溪找,到后半夜,都叹气说,八成是贪玩滑了脚,落到水里了。老奎撑船下到回水湾去捞,湾里空荡荡,连片衣角也没有。
老奎不信。他在白沙渡看了三十年水,涨水时落水的人,总被回水兜在湾里,从没有漂远过。小满不在湾里,那就不在水里。
他想起出事头天傍晚,有个生脸的女人来过渡。那女人裹着蓝头巾,怀里紧紧搂个布包袱,说要去对岸镇上走亲戚。老奎记得清楚:她过来时包袱沉甸甸压着膝头,回去时却是空的,说是东西搁在亲戚家了。可同一趟船,她进出都是一个人,包袱怎么就凭空没了?
老奎没声张。他怕说早了冤枉人,也怕惊着那女人。第二天天没亮,他照旧把船撑到对岸,在女人下的那片柳滩边泊了,沿着田埂一路问过去。镇外有座久不住人的旧院子,院墙塌了半截,里头却晾着件小孩的棉袄,水淋淋的。
他没进去,绕到前头敲了隔壁的门,托人去镇上叫了人。等的人来时,那女人正背着小满往镇口溜,小满嘴里塞着布,人还活着。
后来小满的爹娘千恩万谢,老奎只摆手,说渡口的事,他得看准了才肯渡。
再往后,白沙渡的水还是那样浑黄地流。只是每逢落雨涨水,老奎总要在回水湾多绕两圈。他不说什么,可岸上的人都知道,这渡口有个人,比水还靠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