蜗牛精
老周在青石镇守着一方被人遗忘的小院,浇水、扶盆、过淡淡的日子。入梅后,他在井台石沿上遇见一只慢吞吞的蜗牛,便日日与它搭话。渐渐他发现,那不是寻常蜗牛,而是个夜里悄悄帮他照料园子的精怪,小得可怜,也慢得可爱。冬来它钻土安睡,老周替它留了记号;待春风一过,墙根又爬出一只软壳小蜗。故事温润,不必反转,只余一点淡淡的余味。
青石镇的巷子窄,老周住的那处院子更窄。墙是老砖,缝里生着苔,雨一落,青得发亮。老周守这院子三十年,从年轻守到头发白。原先是公家的花圃,后来没人管了,他就自己接着管。镇上人笑他,说老周你图啥。他也不答,只把水浇匀,把歪了的盆扶正。
他一个人过。老婆走那年,儿子把他接去城里住过一阵,他住不惯,楼高得心慌,又回来了。回来也好,院子里的月季、茉莉、一畦小葱,都还认得他。
那年入梅,雨连下了半月。一天清早,老周去井边提水,看见石沿上趴着一只蜗牛。壳有铜钱大,肉身子慢吞吞探出来,两根须轻轻晃。老周蹲下看了一会儿,用叶子把它托到墙根菜畦边,说,你在这儿吃露水吧,井沿滑,掉下去捞不上来。
第二日,蜗牛又爬回石沿上。老周觉得好笑,又把它挪回去。第三日,还在石沿。这回他不挪了,由它趴着。以后每日提水,总先望一眼石沿。那小东西像是个看热闹的,老周铲土,它不动;老周歇手抽烟,它的须才慢悠悠摆两下。
老周开始给它留东西。井沿边摆一片洗过的菜叶,搁一滴清水。他干活时爱絮叨,从前是对老婆说,后来是对空气说,如今对着石沿说。今儿这根藤又爬高了。那株茉莉今年开得晚。儿子来电话,说年跟前回来。蜗牛不答,可它总在,老周就当它在听。
有一回,老周夜里起来小解,月光从门内漏出来,照见石沿上有个小小的影。他揉揉眼,见那蜗牛竟立起了半身,壳还背在身上,两只小须像手一样,正把老周白天忘收的瓜苗轻轻扶直。动作慢极了,扶一株要半顿饭工夫。老周屏着气看,没出声,也没去惊它。他这把年纪,见过的事多,可头回见这么小、这么慢的精怪。他忽然觉得,这小东西比人多耐性。
自那以后,两人有了默契。老周白日忙,蜗牛精夜里忙。盆倒了,它慢慢推正;落叶堆了,它慢慢归到根下;有一回老周掉了一粒花种在砖缝里,第二天竟见那缝口被泥轻轻堵上,像是有人替他收好了。老周在井沿边放了一小碟米汤,算是谢它。第二天碟子空了,壳边留了一道湿湿的印子,弯弯的,像在笑。
秋天到了,风一日凉过一日。蜗牛精渐渐不出来了。老周提水时,石沿空着,只剩一道淡淡的白痕。他知道这小东西要歇了——乡下蜗牛入冬便钻土,一睡半年。他在墙根松软处铺了层干叶,又压了块小石做记,心想,睡吧,开春我再来喊你。
冬日清静。老周依旧每日扫院、浇水、把盆搬进搬出。只是提水时,少了个搭话的。他有时对着那块小石念叨两句,念完自己摇头笑,说老周你真是越老越糊涂。
立春后一场细雨,苔绿了,墙根钻出几茎嫩芽。老周蹲下身,见那块小石边,趴着一只小小的蜗牛,壳还软,须一碰就缩。他没去挪它,只把一片菜叶轻轻放在近旁。
回来了,他低声说,慢点爬,不急。
风过院子,月季的枯枝上,竟鼓出了几个米粒大的红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