樟木摇篮
雾溪镇的木匠沈守拙受一位面色惨白的贺姓男人所托,为尚未出世的孩儿打一只樟木摇篮。子夜里空摇篮传出婴孩的哼唧,底板上现出指甲般的细痕。沈木匠判断此事不宜夜交,便白日里托人送过河去,却见那独院里的女人腹平手凉,似人非人。事后镇上风传对岸添了丁,他从此再不打摇篮,只把一坛樟木刨花封在角落,夜半偶尔,似仍听见木头里那声轻哼。
雾溪镇临河,河水拐弯的地方有一排老木房。沈守拙的作坊就在最里头,门脸不大,门口常年堆着刨花,风一吹,甜丝丝的樟木味能飘半条街。
沈木匠今年五十三,手巧,脾气也硬。他接活儿有个规矩:木料要他亲自挑,主家若催得急,他便摇头,说好木头急不得。镇上人知道他的脾性,倒也敬他三分。
那年秋深,镇外来了一个姓贺的男人。贺某穿一件灰布长衫,脚上是双旧胶鞋,说话慢吞吞的,像是怕惊着什么。他进了作坊,从包袱里抖出两块樟木,说要打一只摇篮,给未出世的孩儿备着。
沈守拙拿指尖弹了弹木料,纹路细密,是上好的老樟。可他心里犯嘀咕:孩儿还没落地,先打摇篮,这在雾溪镇不是个吉利的讲究。他抬眼看了看贺某,那人脸色发白,眼下两片青,像是许久没睡好。
“你媳妇知道你要打这个?”沈守拙问。
贺某点点头,又补一句:“她怕冷,想早些备齐。”
沈守拙没再问,收了木料,讲定十日内交活。
头几日,活儿顺当。他照着旧样,在摇篮四围雕莲纹,寓意连生贵子。樟木香气本就安神,他在里头一坐就是半日,连心烦的事都忘了。
怪事是第七天上出的。那夜他贪工,做到子时。刨子刚停,屋里静得针落有声,他忽然听见摇篮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唧,像是婴孩在梦里吮指。沈守拙汗毛一竖,举灯去照,摇篮空空,雕花莲瓣上的木屑还温着。他以为是风,可窗子关得严实,半点风没有。
次日,他在摇篮底板发现几道细痕,弯弯绕绕,不像是工具留下的,倒像是指甲抠的。他拿砂纸打平,心里却发了沉。
贺某来催过一次,说能不能连夜赶完,他好带回去。沈守拙没应,只说还得晾胶。他做了个判断:这活儿不能夜里交,也不能一个人送。他托镇上的渡船老周,白日里一道把摇篮送过河去。
贺某的家在河对岸一处独院,院里落叶厚得没人扫。门内传来女人的声音,柔柔的,说孩儿还没发动,不急。沈守拙掀帘进去,见那女人倚在炕上,肚子平平的,手却搁在腹前,像抱着什么。她冲他笑,手指冰凉,握过他手那一下,他几乎打了个寒颤。
贺某把摇篮安在堂屋角落,转身塞给沈守拙一卷银钱,道了谢,便送他出门,再没多话。
回程的船上,老周咂着烟,随口问:“那家媳妇,听说去冬就殁了,你见着活人没有?”
沈守拙没答,只望着河面。水底下有什么东西一闪,他没看清。
后来又过了些日子,镇上渐渐有了闲话,说对岸那院里添了丁,哭声夜夜传到渡口。沈守拙不去打听。他把自己作坊角落里那撮樟木刨花收进坛子,封了口。夜里偶尔,他似乎还能听见木头里有一声极轻的哼唧,他便起身,给炉子添块柴,坐到天亮。
他此后再没打过摇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