梆声断处

老周敲了三十年梆子。青石巷的人听他的声音起床，听他的声音熄灯，没人记得他本名，都叫他老更夫。

那年秋天雨水多，河涨了，镇子像泡在水里的旧木盆。入夜后雾气贴着石板爬，老周披着蓑衣，提一盏纸灯笼，照例从土地庙敲到渡口。一更天，他报“天干物燥，小心火烛”；二更，他报“关门落锁”；三更过后，街上便只剩他的脚步和梆声。

出事的是米行的孙老板。

头天夜里二更，老周经过米行后院，见里边亮着灯，窗纸上有人影晃动，比平日迟了整整一个时辰。他停步听了一会儿，听见里头有两个男人的声音，一个急，一个闷，像在争什么。老周没多事，记下了时辰便走。

第二天一早，米行伙计发现孙老板吊在库房梁上，县里来的差役看了现场，说是一家欠债寻了短见，要封案。孙老板的寡嫂哭着拦轿，说自家男人从不轻生，定是被人害了。

老周在巷口听了，没作声。他回想起昨夜那盏迟灯，又想起孙老板近来常跟合伙人吴先生拌嘴——吴先生在赌坊欠了一屁股债，米行的账却一直是孙老板管着。

当夜三更，老周没去渡口，绕到了米行后墙外。墙根下有一道新鲜的泥印，是布鞋踩的，鞋尖朝外，尺寸比孙老板的脚小一圈。他还捡到一枚掉落的铜扣，扣面刻着“吴”字的一半。

他揣着铜扣，第二日寻到吴先生的铺子。吴先生见了他，脸色先白了一白，又强笑道：“老更夫这么早，可是来讨酒钱？”老周把铜扣放在柜台上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后墙的泥印，比孙老板的鞋小。昨夜二更，你在米行。”

吴先生手一抖，酒壶砸在地上。他没想到一个敲梆子的老头，会记得昨夜的灯、昨夜的影、昨夜的时辰。

事情到底怎么了结，老周没去打听。他只知道吴先生后来被人押去了县里，孙老板的案子重审。镇上人夸他眼明心细，他只是摇头，说：“我不过是把每晚看见的，记在了心里。”

只是从此每回敲到米行那段路，老周总要慢下梆子。那盏迟灯、那声闷响，总在他耳边上，像提醒他：这镇子太平的皮底下，藏着不少没说出口的事。梆声一停，夜就深了，深得能淹过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