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精
吴生沈砚秋赁居城西废园,春日救一异蝶,夏夜蝶化为绿衣女子阿蝶相伴读书。邻叟告警园有花妖,女自陈乃蝶精,誓不惑人。秋来女预报池堤将溃,生夜往察之,果裂,急召人筑堤,园赖以全。女报恩而去,约来岁菊黄再见。次年蝶至复去,生终身待菊不娶。
吴郡沈砚秋,少孤,性孤介,好静。年二十,赁居城西废园。园故宦家别业,兵后荒废,惟老桂、古藤、荼蘼一架尚存,野卉自生,蜂蝶往来。生不为意,日坐藤下读书,萧然自得。
春暮一日,生见荼蘼架上栖一异蝶,绛翅金缕,大如儿掌,振振不能飞。近视之,乃为蛛丝所缠,将困死。生惜之,折竹枝挑去其丝,蝶展翅,绕生三匝,翩然入花丛。生异焉,亦不复念。
自后蝶常来。生读书,则蝶栖案角;生临水,则蝶随波上。生喜,植黄菊数十本于阶下,曰:“待秋以为乐。”
夏夜,生纳凉于水榭,月色如洗,灯昏欲灭。忽见花阴中一女子缓步而出,绿衣翩然,容色清婉,举止如蝶之轻。女子敛衽前曰:“妾阿蝶也。蒙君活命之恩,无以报,愿为君涤砚煮茶,伴读灯下。”生惊起,问曰:“卿何人?”女笑曰:“君但知怜物,不知物亦知怜君耶?妾本园中蝶,感君仁心,故来耳。”生心动,然未敢狎。
居数日,女每夜必至,为生理乱书、瀹新茗。生试以诗,女即席口占,清婉有致,生不能及。生戏曰:“卿非凡品,得非仙乎?”女正色曰:“妾实蝶精也。君心净,故妾敢近;若稍有邪,妾早遁矣。”生曰:“然则卿来,独为报恩耶?”女曰:“然。且君孤身在此,灯火岑寂,妾聊解君闷耳。”
邻有老圃焦翁,旧为主家司园,见生与女语,私谓之曰:“此园旧传有花妖,前主人之子为所惑,痴而夭。君年少,宜速去,毋蹈覆辙。”生归,夜质女。女泫然曰:“翁言是也。前园主之子,恋一婢,婢亡,子痴。妾感其情,幻婢形以慰之,冀解其痴,不意子竟郁郁以终。妾悔甚,自誓不复惑人,惟感君活命,故来伴读,绝无他意。君若见疑,妾即去。”言已欲行。生执其袂曰:“吾已知卿,何疑之有?”遂留之。
秋将半,女忽面色忧悴。生问故,女曰:“园西古池,今夏霪雨,堤土松,旦夕且溃,没此园。君宜徙书物高处。”生笑曰:“妖言耶?”女曰:“君试夜往觇之。”生从其言,二鼓潜往,果见堤裂数尺,水涔涔渗出,势且崩。生大骇,亟呼焦翁起,共率佃人负土石筑之,竟夕乃固,园赖以全。
事定,女来别,容色惨淡,曰:“恩已报,警已尽,妾不可久留矣。君记取:来岁菊黄时,妾或一过。”言讫,身化绛蝶,绕生三匝,入阶下菊丛,倏忽不见。生立风中,阶下菊犹未花,怅然者久之。
明年秋,生守园待菊。及菊作黄金色,一蝶绛翅金缕,自花间来,盘桓生左右,良久乃去。生怅望,作《蝶墅记》以志之。自是岁岁待菊,终身不娶。
异史氏曰:世之能惑人者,率以美色;而阿蝶以恩报恩,以警报德,不媚不惑,去就从容,岂妖之所能哉?彼幻形乱人者,果妖也,亦情之痴耳。吾观一蝶,乃知昆虫微物,亦有肝胆;世之号为万物灵者,负恩背义,视此何如也?园荒而菊在,人去而情留,蝶之报,淡而长,胜于人间千百盟誓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