蚯蚓

老何头在城西的城乡接合部包了两亩菜地。他不是农民出身，早先是机械厂的钳工，下岗后在菜地边上搭了间石棉瓦棚子，一住就是十二年。

他有个怪毛病：惜蚯蚓。别人打药除虫，他用草木灰；别人嫌蚯蚓拱出的土堆碍事，他蹲在地里把它们轻轻拨回垄沟。街坊笑他，说不就几条泥虫子。老何不回嘴，只把烟掐了，说：「这地里有没有活气，看土里爬的出不出东西就知道了。」

头几年菜卖不上价，可老何的青菜总比旁人水灵。懂行的菜贩子说，他这地不板结，一锹下去能闻到土腥味。老何知道那是蚯蚓的功劳，夜里常打着手电去巡垄，看那些粉红的身子在湿泥上慢慢挪，像一地会呼吸的针脚。

那年大旱，七月份没下过一场透雨。隔壁地块的茄子叶子卷成了筒，辣椒掉了大半。老何的黄瓜架却还挂着嫩瓜。有回半夜起了大风，眼看要下雹子，他摸黑冲进地里，拿塑料布把畦挨个盖上。手电光扫过畦埂，他愣住了——蚯蚓全钻出来了，黑压压排成几行，头全朝着低洼的那条排水沟。他顺着它们指的方向，抡起铁锹把沟口再挖深两锹。半小时后冰雹砸下来，别人的水全漫进畦里沤了根，他这半亩地，水乖乖顺着那条沟出了田。

老何没声张。可打那以后，他待蚯蚓更上心。每逢心烦，他就蹲在地头，跟脚边的蚯蚓念叨两句厂里旧事、闺女远嫁后的冷清。蚯蚓也不躲，软软地在他鞋帮边盘着，像在听。

去年冬天，征地通知下来了。那片地要建冷链仓库。老何跑去街道办跑了三趟，没用。开发商的人来看地，他堵在棚子口，说：「你们要平也行，先把这土里的东西挪走。」人家当笑话听。

最后一晚，推土机第二天一早进场。老何没睡，在棚子里坐到后半夜，听见外头土里窸窸窣窣。他打手电出去，看见满地蚯蚓拱出了泥面，密密麻麻，齐着垄沟排成一条长龙，一直排到棚子门口，像在送谁。他蹲下，伸手摸了摸最前头那条，它没缩，反而往他掌心拱了拱。

天亮了。推土机轰隆隆开过来，老何站在地中央，张开两臂。司机探出头骂：「老爷子你犯什么混。」老何说：「你压可以，先等我把这几垄土装走。」他真扛来二十个蛇皮袋，蹲在地上，一捧一捧把带蚯蚓的熟土装进去。司机嫌耽误工夫，骂骂咧咧地先去平了别处。

菜地到底没了。老何搬进闺女给租的电梯房，阳台上摆了十几个花盆，里头全是从旧地带来的土。开春，他给花浇水，忽见最里头那盆土面拱了个小包，裂开，钻出一条粉红的蚯蚓，慢悠悠朝他搁在窗台的、老伴当年遗下的那枚铜扣子爬过去——扣子早不知丢在哪个垄沟里了，竟跟着土回来了。

老何没说话，把扣子轻轻按回土里，又添了捧水。窗外的楼一栋挨一栋，他在这水泥匣子里，守着一盆会呼吸的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