砚奴
寒士方守拙典衣得一旧砚,砚中宿一墨精玄奴,唯肯为落魄而有真才者显字成文;及守拙得官、渐染官场习气,墨色日淡,精终辞去。
方守拙,吴下寒士也。少孤,家贫,而性喜古。常踯躅市廛冷摊之间,于败絮瓦砾内剔残碑、拾断简、收敝砚。虽囊橐萧然,必解衣质钱以购。邻媪笑曰:「痴儿,饿死期近,尚弄此无用的物事!」守拙唯笑不答。
岁乙卯秋,连雨浃旬,守拙侨寓城西废刹,窗纸半破,风穿如啸。薪尽则煨芋,米绝则饮水,而手一秃笔,哦诗不辍。一夕过阛阓,见败砚一方委于檐下,石色如紫肝,背隐金星三五,叩之清越。贩儿索钱十文,守拙解身上旧褐质之,怀砚而归。
归则涤砚,就灯下研墨。墨香幽冷,如松火余烟;石质温润,握之有微微暖意,异于常砚。守拙心爱之,夜夜相对,如对良友。
是夜,败烛将尽,守拙方欲作《上郡守书》。注冷水研墨,墨丸入池,忽觉砚心微温,池面漾漾,凝作一小儿,玄衣,不盈尺,眉目疏秀,立于墨而不濡。拱手曰:「吾,砚中墨精也,姓玄,名奴。见君好古而穷,落笔有骨,故来相从。」守拙骇而谛视,烛花爆处,儿衣上隐隐有松烟纹。问其故,对曰:「墨之灵,生于人诚。今之操翰者,多以文易米、以辞干进,笔走谄谀,吾耻为之役。君敝衣枵腹,而字字不苟,是真才也,吾是以留。」
自后守拙构思,玄奴辄浮砚面,以墨为字,先布脉络于池;守拙笔受之,文如夙构。一夜,守拙苦思河工,茫无端绪,玄奴忽以墨于池面书「疏不如导」四字,荧荧如星。守拙憬然,遂畅论分流减涨之法,数千言一夕而就。郡试《治河议》献之,学使展卷,击节叹曰:「此穷巷中有人!」拔置第一。守拙喜,酌清水为玄奴寿。玄奴敛袖曰:「君今日悦者,名耳;异日所悦,恐非名也。」守拙不省其意。
明年春,守拙以荐得官,授浙西一尉。初之任,犹布袍素食,夜治案牍,如昔灯下。久之,见上官轩车赫奕,属吏趋跄,心窃艳之。始而伺色承颜,继而鬻直枉法:乡民争陂田,曲右豪右;漕卒索瘢,则笞无罪以媚上。上官诞辰,撰骈四俪六之词,镂金错彩,鬻文取润数十缗。玄奴数现池面,颜色惨淡,谏曰:「君昔之文,字字有血;今之文,字字有市。墨不堪为谀墓之资,砚不忍为佞人之田。」守拙恚曰:「腐儒安知世故!」自是研墨,墨色渐淡,池中影像亦改:昔映一灯下穷生,今映冠服俨然者,眉目间浮油然之色。
又岁余,上官内迁,守拙谋启事称贺,亟研墨,池涸如白水,了无痕。呼玄奴,寂然不应。守拙怒,沃以沸汤,砚中忽作细语,幽幽若泣:「君今轩冕在身,非复昔日穷生;砚面所照,已无真气一丝。吾留此,徒污笔墨耳,请辞。」言讫,一缕墨气自池中袅出,穿破窗,散入檐雨,倏然不见。
守拙失玄奴,文思顿涩。所为贺启,庸凡无可观,上官览之,哂而置诸笥底。又数岁,坐微法免归,囊空如洗,仍僦废刹旧窗下。摩挲枯砚,石色如故,而墨不复生。往往夜静,似闻砚中有研墨细响,剔灯视之,空池而已。或言守拙晚年益贫,欲再鬻砚,启视则石面已生细裂,纵横如泪痕。终不忍弃,与俱殁于破刹。
异史氏曰:砚,死石耳,得人而灵;文,无心之物,得诚而工。守拙未达时,一褐易砚,寒灯呕心,墨精且乐为之使;及曳裾侯门,笔端市恩,石虽故在,其灵已逝。嗟乎,士负才而失其本心者,岂独一砚也哉!彼墨精择主于藜藿,而弃主于膏粱,亦可哀也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