窑边多出的那一只
落雁坳烧粗陶的老窑匠,专给周边村子烧陪葬小俑,近来每早开窑,昨夜码好的俑总会换个位,窑边还多出一只从没烧过的生坯。
落雁坳的龙窑是裴长根家祖上传下来的。窑打在山坳最里头,背靠红土坡,前头一弯溪水。裴长根今年七十三,烧了五十八年粗陶,手上的茧子比窑砖还厚。
他烧的不是吃饭的碗,是给周边七个村子用的陪葬小俑。童男童女,鸡犬猪羊,粮囤水罐,都是巴掌大,灰扑扑的素胎,不施釉。坳里人管这叫送路货——人走了,烧几个泥人儿替着,到了下头也有人伺候。
裴长根码窑有一套自己的规矩。每一窑三十六件,童男童女各六,剩下二十四件是六畜和家什,按前六后六、左七右七码进窑膛。码好,封窑门,留一个鸡蛋大的观火眼。他整夜守着,听窑里噼啪的响,那是泥里的水汽在往外挣。
出事是从霜降后第三天开始的。
那天他照例天麻麻亮去开窑。封门泥一抠开,热气扑脸。他伸手把首排的童男童女往外递,递到第七个,手顿住了——昨夜他明明是左七右七码的,可现在左边的童女比右边的童男多出一个,整排的间距也变了,像有人趁夜里把俑挨个挪了半寸。
他以为是自己老糊涂,记岔了。可接下来半个月,天天如此。每回开窑,位置都对不上昨夜封窑前他拿炭笔在窑门上画的草图。不是乱,是换——该在左的到了右,该在前的退到了后,可总数还是三十六,一个不少。
更瘆人的是那只多出来的。
第十天夜里,他封窑前点数,三十六件,画了图。第二天开窑,递出来三十七件。多出的那一只蹲在窑膛最里头,挨着观火眼,是个没烧过的生坯——灰白的泥,湿津津的,指尖还带着指甲掐的印子,像是刚捏好就塞进来的。裴长根拿起来,分量轻得不像话,凑近闻,有一股他极熟的味道:溪边红土混着松脂,是他和泥的方子。
可他昨夜根本没捏过这么个东西。
他问过坳里人,没人夜里上过山。问小儿子裴石头,石头在镇上开货车,只当爹魔怔了,说爸你歇歇,别一个人守窑了。裴长根没接话。他守了一辈子窑,知道窑有窑的脾气,可窑从没自己添过货。
立冬那晚,风硬,溪水都起了薄冰。裴长根破天荒没敢走近窑口。他在自家灶屋坐到后半夜,听见坳里狗都不叫了——落雁坳的狗向来凶,那几日却一只不吭,缩在窝里抖。他点上油灯,隔着窗看坡上那一点暗红的窑火,像一只半睁的眼。
他到底还是去了。
棉鞋踩在碎石上,咯吱响。离窑还有十来步,他停住。窑门缝里漏出的不是火光,是白的——像有人举着灯贴着门缝照。他屏住气,把观火眼上的泥抠开一小块,凑上去看。
窑膛里静得出奇,没有火,只有三十六件烧好的俑整整齐齐码着,和昨夜他封窑前一模一样。可就在他眼前,最里头那只生坯动了——不是被风吹,是它自己,慢慢把脸转过来,正对着观火眼。泥胎上没有五官,可裴长根就是觉得它在看他。
他往后退,棉鞋踩空一块石头,跌坐在地。再凑上去,生坯又恢复了原样,脸朝里。
那之后他再没敢夜里上过山。可每天早上开窑,数目照旧对不上,那只生坯照旧在。他学会了不去数,不去看,只把烧好的俑一筐筐搬下山,送给来取的人家。
有回石头回来看见那只生坯,拿在手里翻了翻,说爸,这没烧过,留着干啥,我给你扔了。裴长根一把夺回来,抱在怀里,像护着个活物。他没说为什么。
他只是夜里偶尔会想:三十六件是给死人的,多出来的那一只,是给谁的。
冬至前夜,他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码窑,码到第三十七个,手边却再没有泥。他惊醒,听见坡上窑火噼啪响了一声,和活人叹气一个调门。
第二天他没去开窑。第三天也没去。第四天,石头从镇上回来,说爸你再不去,窑要凉了。裴长根点点头,扛上竹筐上了山。
封门泥一抠开,热气扑脸。他伸手往里探——
三十六件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,码得和他昨夜画的草图一丝不差。那只生坯不在了。
他站在窑口,手还伸在半空。坡上的风灌进窑膛,带出一股松脂混着红土的味道,和他和泥的方子一模一样。
他慢慢把窑门关上,没烧新的。
打那以后,落雁坳的龙窑再没冒过烟。裴长根还是每天上山一趟,搬空筐去,空筐回。坳里人问他,他说窑坏了。没人知道,窑里那只多出来的,到底算烧成了,还是从来没烧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