蜂神
黔东加榜乡养蜂老汉龙老岩救下一只断翅野蜂王,此后蜂群年年护其蜂箱、引他避山洪;邻人胡老六贪心毁巢取蜜,遭群蜂追逐滚落梯田崖。乡野怪谈,写一点善与贪的因果。
加榜乡藏在黔东的群山褶皱里,寨子叫做摆弓,背靠月亮山,门前是层层叠叠的梯田,田水映着天,碎成满坡亮汪汪的银片。寨里养蜂的,古往今来只龙老岩一个。他七十三岁,养蜂整三十年,屋后坡上摆着二十二只杉木蜂箱。箱子是老杉剖的板,被日头晒得发白,缝里凝着暗黄的蜡,凑近了能闻见一股甜里带涩的味,像晒化的糖混着旧木头。每日清晨蜂群出巢,嗡声像远处的流水;他蹲在箱边听,能分出自家蜂和野蜂的不同。
龙老岩救那只野蜂王,是在谷雨后的第三日,农历三月廿六。那早露水重,他挎着竹篮上坡查箱,拐过那道长满蕨菜的水沟,见岩缝口趴着一只蜂。不是寻常的小蜂,个头比拇指肚还大,翅叫竹枝划断半边,沾了泥,身子一抽一抽,眼看要断气。旁人见了只当一只虫,踩一脚就过。龙老岩却不。他蹲下身,用指甲把蜂翅上的泥一点点剔净,从怀里摸出装蜜水的小竹筒,倒了半口,拿草叶引着它舔。回来又翻出块干净棉布,蘸了桐油,把那断翅轻轻糊住,像裱一幅画。蜂在他窗台的小竹筒里养了七日,能飞了。临走那一晚,它绕着他手转了三圈,落下来,在手背叮了一口。不疼,只留个米粒大的红印,三天才褪。他老伴潘氏瞧见,啧一声:一只蜂也值得你伺候七日?他笑笑:一条命,分什么大小。寨里的吴公上了年纪,见这光景咂嘴:老岩,你这是招了蜂王了。龙老岩只笑,没当回事,照旧每日清早开箱、傍晚关盖。
怪事打那年夏天起。龙老岩的蜂箱外头,总有一群野蜂盘着,不像采蜜,倒像护院的狗。毒蛇溜到箱边吐信子,蜂群嗡地扑下去,蛇扭头就窜;有一回熊瞎子下山拱箱,被蜇得嗷嗷叫,半夜抬着肿脸跑了,从此寨后头再不见熊脚印。潘氏起初还骂他招惹野物,后来见自家的鸡也不被黄鼠狼叼了,便由他去了。
最奇的是山洪。加榜的雨说来就来,前一刻还是青天,后一刻乌云就压到山尖。山洪一道黄汤从月亮山冲下,卷着枯树、碎石和死畜,轰隆隆像推倒一面墙。每逢要发水,那群蜂头半日就躁,绕着龙老岩的屋梁嗡嗡转,翅膀扇得他后颈发凉,像催他快搬箱上高处的禾晾架。头一回他不当真,心想蜂懂什么水。蜂竟扑下来,蜇他胳膊肘,一下,两下,把他往门外赶。他骂骂咧咧搬了箱,当夜水真下来,低处的田和屋脚全淹了,二十二只箱搁在禾晾架上,一滴没湿,连箱底的蜡都没化。水退后他下到坡底,见原先摆箱的洼地淤了三尺烂泥,几块旧箱板漂在下游的刺蓬里。他一块块拾回来,晾在禾晾架上,闻着那点潮腥,心想若不是蜂赶他,这把老骨头怕也要泡在水里。
这话不知怎的传开,邻寨的胡老六先红了眼。胡老六四十出头,是个贪人,平日见人养鱼他要分一网,见人栽果他要折一枝。听人说龙老岩的蜂有蜂神护着,蜜甜得反常,连县里收蜜的都加价三成来收,他心里那点歪火就烧起来了。那年立秋前夜,连旱了半月忽转暴雨,雨点砸在瓦上像撒豆。他趁黑摸上坡,拿根撬棍,撬了岩缝里那窝野蜂的巢——他要掏那窝里积了一春的蜜。巢一破,蜜水混着蜂蛹淌了他一手,也惊了整窝蜂。黑压压一片倾巢而出,扑他面门。他抱着头往回跑,蜂追着他蜇,脸上手上鼓起一片红包,眼睛肿得睁不开。退到梯田崖边,脚底一滑,整个人顺着湿滑的田坎滚下去,跌在第七层梯田的石坎上,腿骨咔地断了。他在雨里哼了一夜,天亮才被人抬回寨。捡回一条命,从此见着蜂就哆嗦,绕着他家三丈远走,再不敢上龙老岩的坡。
龙老岩没去怪他,只把那破了的巢用泥补了,又在岩缝前供了瓢清水。第二年谷雨,农历三月廿六那日,那只断翅的蜂王又来了,停在当年那红印上,抖了抖翅,像赴一个旧约。寨里人拿块小木牌立在岩缝前,上头刻蜂神位三字,不烧香,不摆供,只每日换一瓢清水。龙老岩摸着木牌说:蜂不敬人,只敬不贪的人。
往后加榜的雨还下,山洪还来。龙老岩的蜂箱年年搁在禾晾架上,一只不少,蜜一年比一年甜。有后生问那蜂神灵不灵,他指指手背那早没了印子的地方,说:灵不灵,看你手干不干净。风过坡上,二十二只杉木箱轻轻响,像谁在低声应了一句。有人劝他在岩缝前供个神龛,他摇头,说蜂不认香火,只认人心。后来县里来人拍片子,镜头对着那块木牌,他只说了一句:蜜是蜂给的,不是人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