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炉

腊月里最冷的那几夜，母亲住的这栋老家属楼停了暖气。我下班后赶过去，捎了一只蜂窝煤炉。

母亲瘫在床上两年了，话少，夜里常醒。我封好炉子，把炉盖扣严，只留一道缝。火苗在炉膛里暗下去，只剩一点橘红。她望着那点火光，说：“你小时候，最怕火灭。”

我靠在椅背上打盹。不知过了多久，被一股凉气激醒。厅里没开灯，只有炉口漏出一线微光。我听见地上有极轻的、细碎的响动，像光脚踩过煤灰。

开灯。炉灰上，赫然一行小小的脚印——脚尖朝外，从炉膛口一路蜿蜒，绕到母亲床前，又折回来，消失在门槛底下。巴掌大，五趾分明，是一个孩子的脚。

我蹲下看。煤灰是凉的，脚印却像是刚用湿指头按上去的，边缘还带着一点潮气。

“妈，这谁家的孩子？”我回头问。

母亲昏花着眼，看了许久，摇头：“这屋里，多少年没进过小孩了。”

我忽然记起，墙角立着一只旧相框，是小时候拍的。照片里我光着脚站在煤炉边，三岁，张着嘴笑，脚趾头沾着黑灰。母亲一直留着它，说那是“你头回知道火不能玩”。

那些脚印走到床前那一步，恰好停在相框底下。

我再去摸炉膛，火早灭了，冷透。可那一圈脚印，到我天亮收拾时还在，煤灰干透，纹路清清楚楚，像谁在我睡着时，来回走了好几趟，确认炉子封得好不好。

母亲在那之后又撑了三个冬天。每年封炉的夜，她都要说一句：“你小时候，总起来看三回。”

我不记得有过这事。可那晚的脚印，我一直没敢告诉她——怕她笑我，也怕她，忽然就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