菌精

苍岭多雾，雾起则菌生。山脚有老柯者，采菌为业，人呼“菌痴”。其子早亡，遗一孙名阿菌，祖孙相依，灶冷衣单。

老柯采菌有戒：见童菌不取，遇菌塘必稽首，所割不过三五，留其窝以续来年。乡人笑其迂，曰：“菌贱物耳，何敬之有？”老柯笑而不答。

某年秋霖不绝，山发怪雾，暖而带腥，名“菌雾”。一夕雾浓如乳，老柯失道于岭上，四顾皆白，足下软如踏絮。忽见前路有微光三五，如星坠草间，行近则见菌纷纷破土，伞盖莹然，光自菌褶出。

光深处，一童子踞菌上，身若素绢所缠，首戴朱伞，目如含露。见老柯，不惊亦不避，但曰：“翁来矣。”老柯异之，问曰：“汝何物？”童子曰：“吾乃此山一窝菌之灵也。翁岁岁留窝、岁岁稽首，吾辈识翁久矣。”言毕下菌，引老柯穿雾而行。

雾中歧路百出，童子以菌光为志。凡有毒之菌，光青而黯，童子辄摇首；无毒者光暖而黄。老柯心记之，暗忖：向以为菌各一命，今乃知一塘之菌本相连如手足，光同则安，光异则凶。

行约半里，童子止于一朽木旁，曰：“此中有灵菌，翁取一茎足矣，余者留与山。”老柯拨腐叶，果得鸡枞一簇，肥白如玉。方欲多取，念童子言，只折其一。童子笑曰：“翁果不贪。”复引之还故道。

及雾散，日色微黄，回望岭上，菌光尽灭，童子亦不知所往，惟见新菌满坡，与常菌无异。老柯携鸡枞归，鬻于市，得钱可支阿菌来岁束脩。

自是每值菌雾之夜，老柯必以新米一碗置旧菌塘畔，岁以为常。后阿菌长成，亦善识菌。一年秋雾，阿菌循祖父所嘱上山，至旧塘畔，米碗犹在，菌光隐隐。雾中有红伞小影一闪，似童子遥遥颔首，遂没于菌丛。阿菌归，语其祖，老柯泫然曰：“是菌翁送汝来也。”

异史氏曰：菌者，微贱之物也，人践之不顾，烹之以为羹。然一窝之灵，能识途、能辨毒、能贻人以食而不责报，清交如水，去来无迹。世之自谓贵者，遇利则争，临难则避，视此朱伞童子，不亦愧乎？故知灵之在物，不系于贵贱，系于遇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