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精

青崖山多虎。山民畏之，猎户设铁夹于径，岁伤数虎。

岩翁居山麓，以樵为业，年六十余，无妻儿，独处一茅舍。性仁，虽樵采，不伤生灵，见陷兽必释之。

某年冬，大雪封山。翁入山拾枯枝，闻哀鸣自谷中来，其声凄切。循声往，见一虎雏陷铁夹中，前足血殷，不能行。虎见翁，目露惧色，微鸣如乞。翁叹曰：「畜生亦知痛哉。」解其夹，以裳裂帛裹创，抱归舍中，饲以糜粥。虎雏驯，不噬人，卧翁榻下，旬日创愈，拜别而去。翁目送其没入雪林，不复见。

自是岁岁冬，翁舍外辄有兽肉：或鹿，或獐，皮上犹带雪。翁知为虎报也，受之，未尝言。邻里怪之，翁笑不答。

又数年，翁老迈，腰脚不便。一夜风雪大作，翁病卧，薪尽米绝，不能举火。朦胧中闻门外沉重的脚步声，启户视之，月下见一伟丈夫立于雪中，肩负死鹿，不言，置鹿于阶，颔首而去。其目澄黄，似有温意。翁呼之，不应，影没林际。

翌日，邻人过，见鹿惊问所自来。翁但曰：「山中所赐。」

后翁每于风雪夜闻门外足音，启户则兽肉在焉，人已远。如是者十载。

翁八十终，无疾而逝。村人殡之，棺将出，雪霁。有人见一虎立山脊，望葬处良久，长啸一声，声震林壑，而后徐行入云。

异史氏曰：人谓虎暴，不知虎有报。岩翁一念之仁，活一虎雏，而受十年之养。兽之知恩，或胜于人也。世之受人惠而忘之者，视此虎，能无愧乎？然翁终不言，虎终不语，恩怨俱在雪林深处，不必人间知之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