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五分

凌晨两点十二分，小陈把冰柜里的金枪鱼饭团拿出来，放进微波炉。叮了三十秒，温而不烫，刚好。他把饭团搁在收银台旁边的小篮子里，又把一盒牛奶从冷藏柜挪到了常温架上。

做完这些，他看了看墙上的钟。两点十四分。

她一向准时。

小陈在这家便利店值了四个月夜班，这个女人出现了两个月。每周三到周日，凌晨两点十五分前后，不超过两分钟的误差。她推门进来的时候，门上挂的感应器会响一声「欢迎光临」，声音在凌晨空荡荡的店里显得很脆。

她从不回应，径直走到收银台，拿起那个已经放好的饭团和牛奶，扫码用的手机永远提前亮着屏幕。

小陈第一次给她加热饭团是随口问了一句「要热一下吗」，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。从那以后，他就在两点十分左右帮她热好。

他没问过她为什么每天这个时间来。凌晨两点，这个城市的便利店什么样的人都有——刚下班的外卖骑手、写代码写到崩溃的程序员、从酒吧出来还在吐的年轻人、睡不着觉出来买烟的老头。

但她不是这些人中的任何一种。

她大概四十多岁，头发扎得很紧，额头的碎发用黑色发夹别着。衣服永远是那几套换着穿——一件深蓝色的薄羽绒服，或者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。鞋是平底布鞋，走路几乎没有声音。

她买完东西不走。她会站在门口那个杂志架旁边，靠着墙，把饭团拆开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。牛奶也是，拧开盖子喝一半，拧回去，塞进包里。

整个过程大概五分钟。然后她推门出去，走进凌晨的街道。小陈透过玻璃门看她的背影，她总是往东走，走到路口右拐，消失在那片老居民区的巷子里。

他猜她是医院的人。往东八百米是市中心医院，凌晨下夜班的话，两点十五分走到这里差不多。

三个月前的某个周三，她第一次没来。

小陈等到了两点半，饭团凉了，他重新热了一次。放到三点，他自己吃了。

周四也没来。周五也没有。周日也没有。

他存她的会员积分查了一下——最后一次消费记录是一个周二。她从来不在周一和周二来，但那周周二她来了。买完东西，破天荒地在收银台前站了一会儿，像是想说什么。最后什么都没说，推门走了。

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。

再过了大约两周，一个年轻男人在凌晨推门进来。

小陈正在打盹，被感应器那声「欢迎光临」惊醒。他看了一眼钟——两点十四分。

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五六岁，戴眼镜，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，眼睛有点肿。他走到收银台前，看了看柜台旁边的小篮子，空的。

「有金枪鱼饭团吗？」他问。

「有。」小陈从冰柜里拿了一个，「要热一下吗？」

年轻男人点了点头。

小陈把饭团放进微波炉，三十秒。叮。拿出来，放在收银台上。年轻男人又从冷藏柜里拿了一盒牛奶。

扫码，付钱。跟她的动作一模一样。但全程都在做。

小陈看着他，没忍住。

「你认识一个……大概四十多岁的女的吗？长头发，扎起来的，穿深蓝色羽绒服。之前每天都这个时间来，也买金枪鱼饭团和牛奶。」

年轻男人正在拆饭团的塑料包装，手停了一下。

「那是我妈。」

小陈没说话。

「她走了，」年轻男人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，「肝癌。上个月的事。」

小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沉默了几秒，他说：「她之前每天都来。特别准时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年轻男人把饭团掰成两半，没有吃，只是拿在手里。「她每天下了班去医院看我爸，路上在你们这儿买晚饭。我爸那会儿也在住院，胃癌，比她早查出来三个月。」

小陈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

「我爸一直不知道我妈也病了。她说小毛病，吃点药就好。每天在医院陪到凌晨一点半，出来以后在你们这儿吃个饭团，就算是晚饭了。」

年轻男人把一半饭团塞进嘴里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
「我爸上个月也走了。他们差十一天。」

他把剩下的半块饭团放进包装袋，折好，塞进裤兜。牛奶没开。

「我就是想来她待过的地方站一会儿。」他说。

小陈看着他。凌晨两点的便利店，灯光亮得发白，照得人脸上一层薄薄的灰。

年轻男人站了一会儿，推门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又转过身来。

「谢了。」他说。

门上的感应器响了一声：谢谢惠顾。

小陈看着他的背影往东走，走到路口右拐，消失在那片老居民区的巷子里。

他把牛奶从常温架上拿下来，放回了冷藏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