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Log
返回文章列表
短篇小说#短篇小说#怪谈#系列:新聊斋

虎媒

发布于: 2026年7月14日阅读时长: 5 min

青崖岭有虎,尝衔良配至人家,乡人谓之虎媒。崔翁失女阿绫,曾活一虎;虎报恩,于风雪夜负迷途客俞生至崔家,又引阿绫魂归。俞生感其意,留而佐崔翁,年余与邻女成礼。虎不复至,唯崖畔偶闻一声长啸。

虎媒

青崖岭下住着崔翁。他一辈子打猎,老了腿脚不便,便在岭脚开了片药圃,采些黄精、五加皮卖给药铺。老伴早死,只留个女儿阿绫,十六岁上染了时疫,没熬过去。崔翁把女儿葬在岭上半坡的松林里,从此一个人过。

早年间崔翁有件积德的事。那年他在岭上撞见一只吊睛大虎,卡了根骨头在喉头,趴在地上喘,见人也不逃,只拿眼望着他。崔翁心一横,上前伸手进虎口,把那骨头抠了出来。虎咽下气,望了他半晌,扭头钻进林子,再没回头。此事他没对人讲过。

阿绫下葬后头一个冬天,岭上来了只虎,却不伤人,只在女儿坟前卧着,一卧就是半日。镇上人吓得不敢上山,崔翁却去送过两次饭——把蒸饼搁在坟头石上,虎也不碰,待他走了才叼去。日子久了,连崔翁也习惯了,逢初一十五,总多蒸一个饼带去。

转年腊月,下了一场多年未见的大雪。岭外接脚的俞生,是个贩药材的年轻后生,贪赶路,半道上迷了向,陷在雪窠里,眼看要冻硬。昏沉里,他觉得腋下被人——不,被什么——叼了起来,身子离了地,耳边是呼呼的风和一股腥膻的热气。他以为自己要完了。

再睁眼,是崔翁的药圃里。他被搁在灶房门槛上,身上的雪早叫人拍净,怀里还揣着那包没湿透的药材。崔翁说他出门解手,见一只虎把他轻轻放在门口,掉头便走了,雪地上留一串梅花似的大脚印,直通向岭上阿绫的坟。

俞生养了三五日,能下地了。他本要告辞,崔翁留他:“这雪封山,你走不出二十里。权且住下,帮我搭搭手。”俞生便留下,帮着晒药、劈柴、扫雪。他是个本分人,话不多,手底却勤,崔翁看在眼里,渐渐把这后生当半个儿子。

开春雪化,俞生又提走。崔翁这天把话说透了:“不瞒你,我那亡女阿绫,若在,正是你这般年纪。那只虎,是把你送来给我作伴的。它替我亡女做个媒——招你入赘,替她奉我的老。你若应,我便当真认你做女婿;你若不应,权当一场缘分,盘缠我给你备足。”

俞生想起雪夜里那股叼着他、却半点没伤着他的热气,又想起坟前那串脚印,心里一热,跪下叫了声爹。崔翁早把邻家托付照看的小女阿萝养在身边——阿萝是阿绫生前最疼的义妹,如今也到了出阁的年纪。择了吉日,俞生与阿萝成了礼。崔翁把阿绫的牌位请到上首,说:你姐看着呢。

虎自此再没下来过。只是每年阿绫忌日前后,岭上总要响起一声长啸,不高不厉,悠悠的,像在问:可都安好?崔翁便朝着岭上敬一杯酒,不言语。

俞生后来接了药圃,又添了两个娃。有回小女儿缠着他问岭上的虎,他指了指供桌上的牌位,说:“那是你大姑。虎把她托付给人间的,不只是她爹,还有这一屋的热气。”

异史氏曰:虎不识字,却知报恩;人常读诗书,反忘根本。崔翁活虎,虎活崔翁之家——一递一还之间,一段奇姻成了。可见天地间最妥当的媒人,未必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