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录·更声

子夜录·更声

老范打更四十年。镇上没人记得他甚么时候开始的，只记得听不见梆声，狗都不肯睡。

他有一面皮鼓，传说是他师父留下的，鼓面泛着旧旧的黄。每夜三更，他擂三下，声不透墙，却落进每户人家的窗里，教人安稳。

那年腊月，镇东头新来了户人家，姓白，做殡葬生意。白家媳妇常年病着，夜里咳，声像破风箱。老范打更经过，总把步子放轻。

有一晚，雪大。老范走到白家巷口，忽听得鼓声——不是他的鼓，是从白家院里传出来的，调子跟他的一模一样，可慢了半拍。

他贴着墙听。院里没有人，雪地上没脚印。那鼓声却一下一下，像有人替他值夜。

第二晚，他又听见了。这回他推了门——院里空空，只有一口漆红的棺材搁在廊下，盖子虚掩。鼓声就是从棺里出来的。

老范不怕。他蹲下来，对着棺材说：“老哥，你也是打更的？”

棺里鼓声停了。半晌，极轻地，又响了一下，像应答。

打那以后，每逢落雪夜，白家院里便有鼓声替老范敲三更。镇上人只当老范格外勤快，无人知晓。

老范临终那年，把鼓传给了徒弟。徒弟问他鼓的来历，他只说：“不是我一个人的鼓。”

后来徒弟也老了。有回醉后对人说，他师傅的鼓，声响里总夹着另一面鼓的尾音，慢半拍，像雪地上，有人陪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