磨坊
灰潭村空置十三年的水磨坊,叔公死在轮下,遗言只有一句:回来,把磨停了。顾长顺不敬怪力,来收拾房子。可关了水闸的夜里,木轮自己转了起来,槽里却没有一滴水。磨盘底下,还压着一只孩童的小鞋。
灰潭村的水磨坊空了十三年。顾长顺站在檐下,闻见一股潮木和霉米糅在一起的味儿。他叔公死在这座磨坊里——村里人说,是水轮把他卷进去的。叔公没儿没女,临终前把房契塞进他手里,只说了一句:回来,把磨停了。
长顺是修柴油机的,向来不敬这些。他来,是想把房子收拾干净,卖了还债。
第一天,他关了水闸,放了磨槽的水,把卡死的木轮撬松。轮轴裹着厚厚的青苔,转起来吱呀吱呀,像老人在叹气。他干到天黑,锁了院门,回镇上住。
夜里下起秋雨。第二天一早,他还没走到磨坊,就听见水声。抬眼一看,木轮在转——慢,稳,水闸分明是关着的。槽里没有水,轮叶却湿淋淋的,往下滴着浑黄的水。
他绕到轮后,伸手去摸轴缝。指尖触到一层油一样的滑腻,还有极细的、类似头发的东西缠在榫头上。他头皮一紧,缩回手。
第三天,他下了决心,要撬开下扇磨盘看个究竟。磨盘有几百斤,他用千斤顶一点点顶起,垫上枕木。缝隙里先漏出一股陈年的腥味,接着滚出一只小小的、绣红的布鞋,鞋面褪成了灰白。
长顺蹲下去,把布鞋捧在手里。鞋太小了,是孩童的。他忽然想起村里一句旧话:早年间,磨坊主家丢过一个女儿,没人说得清在哪年,只说水轮一响,孩子就没了。
他把磨盘再顶高些,底下压着一包袱油布,裹着几颗细小的牙,和一节缠着长发的指骨。布已经沤烂,可那股腥味,和夜里水轮上的滑腻,是同一种。
他坐在湿冷的地上,很久没动。雨还在下,水轮在窗外不紧不慢地转,槽里依旧没有水。
傍晚,他借来铁锹,在后坡挖了个坑,把布鞋、油布、还有那几颗牙,一并埋了。他垒了三块石头做记,没立碑——他不认得那孩子,也不想认得。
夜里他又听见了。不是水声,是极轻的、拖长了的哼唱,像一个孩子在磨盘底下打盹时随口摇头晃脑的调子。他披衣起来,推开门,雨停了,月亮白得发青。水轮静着,槽里空着。
他站了很久,才转身回屋。
此后再没人来买这座磨坊。长顺没卖,也没走。他在檐下搭了张床,夜里听着水轮偶尔轻响一声,像谁翻了个身。他渐渐习惯了——习惯了那股潮木的味,习惯了磨盘底下空着的那个位置。
只是有时半夜醒来,他会伸手摸一摸枕边的布鞋。鞋还是那只鞋,灰白的,小小的,像是等着,被谁重新穿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