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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西裁缝贺九在年关接下一桩改衣活，摸料子便知那是寿衣铺的苎麻、领口沾着沙河淤沙。他按老规矩留了一针松线，事后才知那女人抱着溺亡男人的旧袍不肯放手。年三十夜里，窗外多了半截被夜露打湿的红线。

停产的老棉纺厂只剩看门人唐福海一人。一只受伤的灰蝙蝠跌进他的传达室，养好伤后没回窝，倒吊在他窗框上，成了他长夜里的伴。拆迁前一夜，蝙蝠反常地绕着他脸扑翅尖叫，把他引到车间，才知有个贼撬配电箱迸出的火星点着了旧棉絮。火灭人走，蝙蝠静静吊回梁上。厂子拆平后，它再没出现，唐福海临走前把窗留了道缝。

江南芦花村少年水生，秋夜捉鳝，得金色巨鳝，听其哀告而释之。数日后溪上起怪雾，水中女声预警大水，水生负盲母迁居高阜，得免于难。水退后于残垣拾得金鳞一枚，溪中鳝益肥，村人赖以活。异史氏叹：微物知恩，胜人间负义者多矣。

镇上剃头匠老周在一个雨夜接待了陌生客，凭一手手艺看清对方藏在后脑的旧疤、袖口的红头绳和鞋样，从而牵出半月前失踪的春杏。他没声张，只把那枚刻着沈字的铜钱锁进抽屉——剃刀割得断头发，割不断人心里的结。

街尾搬来个寡言的婆婆，每隔几日便拿一把洗不净暗红的厚背砍刀来磨，还说夜里要用。磨刀四十年的老周，从磨石水色里辨得出刀上沾过什么。他不动声色，给刃口留了个极细的缺口——看着锋利，实则一碰硬物便崩。婆婆后来再没出现，老周把那把刀收进了担子最底下。

青塘镇东头木匠老葛，靠后院老樟树上那只啄木鸟挑木头：急敲的藏暗裂，慢点的便是好料。鸟是老葛父亲去世后第二年春天来的，再没走。镇上修路要砍树，老葛拿竹竿连夜守着，终于把路绕开。通车那日，鸟落桌沿啄了口西瓜，飞走，风过樟叶，像谁在应他。

赣南清溪村口有古樟一株，相传三百岁，乡人呼为樟君。贫家子木生每于雪夜窃折枯枝为母取暖，三载不辍。一夜樟君显形，授以樟脑，更预言惊蛰雷火将焚其身，恰值其母寿终，愿以遗骸为母敛。木生遵嘱远避，收焦木为棺，母安逝。棺椁经年吐香，村人皆异。

临河老街的脚夫何九受一个灰布衫男人所托，挑一口小木箱去槐树巷三号，雇他的人却半路消失。何九凭着左腿微瘸、缺了小指的特征在码头打听，才知那是户人家多年未归的二小子，偷偷把旧物送回却不敢进门。何九把箱子送还，成全了一段无人说破的团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