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樟木摇篮
雾溪镇的木匠沈守拙受一位面色惨白的贺姓男人所托,为尚未出世的孩儿打一只樟木摇篮。子夜里空摇篮传出婴孩的哼唧,底板上现出指甲般的细痕。沈木匠判断此事不宜夜交,便白日里托人送过河去,却见那独院里的女人腹平手凉,似人非人。事后镇上风传对岸添了丁,他从此再不打摇篮,只把一坛樟木刨花封在角落,夜半偶尔,似仍听见木头里那声轻哼。
篾骨
青塘村最后的篾匠周茂林,守着不给死人编器的老规矩。货郎钱三骗了他许多回,发大水那夜却凭空消失。少年阿禾夜里窥见周茂林借灯编出一具真人大小的竹人,右手小指弯成钱三拨算盘磨出的钩样。算盘从河湾捞起,人却始终没有下落。周茂林把竹人立到村后义地的苦竹丛中,说走失的人总得有个样子让人记着。风过竹隙,漏出一声轻得像啜泣的响——是竹条相磨,还是别的什么,无人说得清。
第七十三号
青石坳的义地,守墓人秦伯守了三十一年。七十三座土坟里,第七十三号本是一座空冢,记着三十年前大水漂来、无人认领的亡人。可空坟不空:每至拂晓,封土总被人夜里重新拢平,温温的,像有小小的手在拍土。秦伯不声张,只在坟脚留一碗生米,从此夜夜空、天天满。有些哀伤,是不该被人撞破的。
雨夜多留的一方豆腐
槐树巷口的豆腐匠沈茂,做得出嫩里有骨的板豆腐,性子硬、认死理。入秋后几个雨夜,他每回开缸都少一方豆腐,切口齐整;案板下的泔水桶里却浮回一方带着井水凉气、按着五个指窝的嫩豆腐。他守夜窥见水底浮起一只青白小手,这才想起前年腊八淹死在老甜水井里的哑巴孩子——而他做豆腐的甜水,正取自与那口井水脉相通的小井。自此每逢落雨,他总在缸里多留一方,不切不卖,只把灯捻暗,由那孩子来取。
蒲筐
青萍渡的编筐匠苟伯立下三不编的死规矩,却在一个涨水的年头,被一具无人认领的溺亡女尸缠上。她求一只小蒲筐,盛那被漩涡卷走的孩儿。筐编成了,苟伯才慢慢懂得,自己编了一辈子的筐,原都是在替这条河收那些没处盛的尸。
河底的那一瓢
镇上最后一个酿酒匠老苟,留着三年前给亡妻酿的甜糟始终未动。近来封泥夜夜自松,白沫浮出人形;每逢半夜,一个穿灰褂的后生来替亡父取酒。老苟尾随至旧码头,见少年把酒倾入河中——水底沉着七年前醉溺的老主顾周瘸子,似还在等那一口酒。自此老苟每逢朔望必向河里倾一瓢新酿,再不敢掀那口缸的盖。
锡壶里的水声
河沿口锡匠老锡手艺硬、脾气也硬,旁人焊不上的缝他点两下烙铁就服帖。春上来了个后生,抱只淹死父亲的旧锡壶,壶底一道缝盛啥漏啥。老锡补了又漏,半夜竟听见壶里咕嘟咕嘟有人抿水。他连夜架炉把壶砸化重铸成锁,可工具上的酒气洗不掉,每到子夜,角落里仍极轻地响一声。
井底那只木桶
镇西老井干涸,井底露出一只旧木桶。里正请箍桶匠老木下井起桶、重新箍紧。桶提上来后灌满了不该有的黑水,水面浮着三年前落井姑娘的银镯。老木连夜把自己铺里的桶全紧了一遍箍,可第二天,井台又响起了水声。